第四十八章 慶功與隱憂(1 / 1)
青陽縣,悅來客棧。
此時正值飯點,大堂內人聲鼎沸,跑堂的小二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望領著慕容雪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兩人一路風塵僕僕,身上的斗篷還沾著未化的雪沫。
“小二!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來一壺好酒!”
陳望豪氣地拍出一錠碎銀,對著小二呼喝道。
那店小二眼尖,一瞧見桌上那錠白花花的碎銀子,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在這縣城裡混飯吃,最重要的就是一雙招子。
他一眼便瞧出這位爺雖然衣著是軍伍打扮,但這出手闊綽的勁兒,卻是個實打實的大主顧!
“好嘞!這位軍爺,您稍候!”
小二立馬把腰彎成了蝦米。
他一邊手腳麻利地扯下肩上的抹布,將桌面狠狠擦拭了一遍,一邊殷勤地吆喝道:
“您放心,小的這就去催廚房,保管讓您二位吃得滿意,喝得痛快!”
說完,他抓起銀子,扯著嗓子衝後廚喊道:
“二樓雅座,上等酒席一桌——!貴客兩位——!”
看著小二那屁顛屁顛離去的背影,陳望笑了笑,並未多言。
待到周圍稍稍安靜下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潤了潤喉嚨。
趁著等菜的空檔,陳望便將今日在黑石哨以及大營裡發生的種種驚險,挑揀著緊要的嚮慕容雪娓娓道來。
待飯菜上齊,慕容雪看著滿桌的佳餚,卻並無多少食慾。
她秀眉微蹙,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照你這麼說……這次張厲之事,最後竟是驚動了那位王副將親自出面?”
“而且,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那位王副將竟然沒有當場發作,反而還順水推舟地保下了你?”
陳望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進嘴裡,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道:
“是啊,雖然不知此事過後,他們會如何報復我。。
但畢竟賞了我一個‘小旗’的官做,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怕也不盡然……”
慕容雪聞言,卻並未如陳望那般樂觀。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沉吟了片刻,接著又追問道:
“你再仔細想想,除了當眾宣佈升你為小旗,那位王副將就真的再沒對你說過什麼其他的?”
“其他的?”
陳望放下酒杯,認真回想了一番當時的情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他當時只當眾宣佈了任命,緊接著就帶人離開了,並未多言半句。”
“不太對勁……”
聽到這話,慕容雪美眸中透出一股難得的凝重:
“怎麼了?”
陳望見她神色不對,心中也是一凜。
慕容雪低聲分析起來:
“以我之見,若是他當時藉機敲打你一番,甚至是想要做一個徹查的樣子,那這事或許還能說是真的揭過了。
可他偏偏什麼都沒說,反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甚至賞了你個官職……”
“我看……”
慕容雪篤定地說道:“他們極有可能,就是要在你這官位上做文章!”
聽她這麼一說,陳望將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
“有道理……”陳望心中暗忖。
就今日之事來看,若是那王副將當真想要息事寧人,那他哪怕是做做樣子,也該對自己進行一番盤問,如此才能堵住悠悠眾口,顯得他公正嚴明。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僅對此事避而不談,反而還大張旗鼓地給自己升官……
這種反常舉動,叫慕容雪這麼分析下來,確實透著一股子詭異。
“只是我不明白。”
陳望抬起頭,虛心求教道:
“這‘小旗’說到底不過是個管著十來號人的芝麻綠豆官,既無實權也無油水。
他們若真想整我,何必費這番周折給我個官做?
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見他發問,慕容雪伸出纖細的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對他解釋道:
“你有所不知。在這軍中,官大一級雖能壓死人,但有時候,‘升官’往往比‘降職’更要命。”
陳望點了點頭,立刻提起茶壺,主動為慕容雪續了一杯熱茶:
“願聞其詳。”
“首先,你如今成了小旗,那便是正兒八經的軍官了。按照軍律,軍官需得身先士卒,需得服從上峰的‘特殊調遣’。”
慕容雪目光灼灼,條理清晰道:
“若是那王副將或是李如海,藉著‘重用’你的名義,將你這一隊人馬派往最兇險的死地去駐守,亦或是讓你去執行必死的任務,你敢不去嗎?”
“若是不去,便是違抗軍令,當斬!若是去了……”
慕容雪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那就是死路一條,且死得‘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陳望聽罷,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抬起頭,看著慕容雪追問道:
“這第一點我明白了。除了這個,可還有其他說法?”
“自然有。”
慕容雪接過茶杯,並未急著喝。
“如今那張厲已死,那本賬冊到底在不在你手中,又或者是你是否已經交給了旁人,他們其實並不確定。
今日在校場,你雖以此相挾,但終究沒有拿出來。”
說到這,她看著陳望,語氣幽幽道:
“這就讓他們更加摸不透你的底細。
他們也是想借著這個升官的機會,將你留在眼皮子底下,好方便日後試探與觀察。”
慕容雪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雖然那位王副將雖然出面保了李如海,但他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們尚不可知。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身居高位者,最惜羽毛。
在種種情況都不清晰之下,他們絕不敢貿然對你下死手,以免引火燒身。
所以,與其現在冒險,不如先安撫於你,然後再伺機而動,徐徐圖之!”
陳望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大概聽明白了。”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也就是說,他們早晚會從給我安排個必死的差事。至於這動手的時間,怕也不會太長,但也絕不會太短。畢竟他們還得先觀察我的虛實,對嗎?”
“正是此意。”
慕容雪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男人雖然出身草莽,但這領悟力確實驚人。
“那倒也無礙。”陳望輕笑一聲。
“若是能有些緩衝的時間,也夠我好好籌謀一番了。
且不說別的,單說一件事,我覺得他們倒也未必能完全拿捏我。”
“哦?”
慕容雪聞言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說的……可是那塊死士密令?”
“正是。”陳望嘴角勾起。
見他這副模樣,慕容雪美眸微睜,忍不住追問道:
“那個東西……你今日還沒呈上去?”
陳望搖了搖頭:“當時情況緊急,又是比武又是對峙的,我後來又只顧著拿賬冊跟霍百戶納投名狀。”
說到這兒,他聳了聳肩。
“所以……這東西我還沒來得及交。”
其實,他適才還因此事而覺得有些懊惱,覺得自己錯失了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可如今經過慕容雪這麼一分析,他反而覺得這或許是個轉機。
“沒交上去,倒也是件好事!”
慕容雪聞言眼睛一亮。
“你如今已經是小旗,有了直接向上面遞話的資格。”
“以我之見,這份密令我們暫時先壓在手裡,引而不發!
一旦確認蠻族真的有大動作,而在衛所其他人都毫無察覺的時候,你再將這份情報以‘絕密軍情’的名義呈給更高層,甚至是越過王副將,直接呈給總兵大人!
到時候,這就是一份能夠救萬民於水火的大功!
這份功勞之大,足以讓你在衛所裡徹底站穩腳跟,甚至讓那位王副將都不敢再輕易動你!”
陳望聽完,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好一個萬民於水火!”
他忍不住一拍桌子道:“若是真能如此,那一切便都妥當了!”
…………
用過飯後,二人並肩走在青陽縣的街道上。
被冷風一吹,原本吃了酒,神智還有些渾渾噩噩的慕容雪終於回過神來。
她腳步猛地一頓,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極其嚴峻的問題。
“你剛才說帶我回家……到底是回哪裡?”
陳望聞言,有些愣怔地看著她,理所當然地回道:
“還能回哪?自然是回我在城裡置辦的宅子啊。”
見她一臉茫然,陳望撓了撓頭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帶我回你那個……有家室的宅子裡?”
慕容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眼中滿是驚慌:“那豈不是……豈不是要見到你的髮妻?!”
“是啊,怎麼了?”
陳望一臉的不明所以,“但早晚都得見,趕日不如撞日。”
“你……你真的是……”
慕容雪被他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氣得胸口起伏,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雖說她曾是京城貴女,可如今畢竟是戴罪之身,身份低微至極。而那個從未謀面的“髮妻”,卻是陳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自己這樣一個來路不明,還頂著“營中妻”名頭的女人要是貿然登門,那個女人會怎麼想?
她能容得下自己嗎?
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來爭寵的狐媚子?
慕容雪越想越擔心,腳步都變得沉重起來。
見陳望自顧自的走著,沒有要向自己解釋的意思。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你夫人……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望聞言,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回答道:
“她啊……她很好。”
“……”
慕容雪聞言,差點沒背過氣去。
這是什麼敷衍的回答?
這世上哪個男人提起自己媳婦不是說“賢惠”、“溫婉”或是“潑辣”……
哪有用“很好”兩個字就給打發的?
看著她那副無語凝噎、又滿臉擔憂的模樣,陳望心中也是一陣好笑。
他大概也猜到了這妮子在擔心什麼,於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行了,你把心放肚子裡吧。”
陳望收斂了笑意,語氣篤定地說道:
“晚晴她性子最是柔順,平日裡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
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絕不是那種心胸狹隘的妒婦。”
“不是妒婦嗎……”
慕容雪喃喃自語了一句,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沒底,但看著陳望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你是家主,你說怎樣便怎樣吧。”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這就對了嘛!”
陳望嘿嘿一笑,再次拉起她的手:
“走!回家!”
說完,二人徑直朝著城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