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章 六十四 流轉(1 / 1)
在一個毫不起眼的酒樓中,有十數個大漢坐在一樓喝酒聊天,這些人毫無例外皆是當地門派摘星樓的門人。
雖然摘星樓宗門的地址並不在此,而且摘星樓這個宗門單說北地也算不上什麼名門大派,但因棲身於放眼天下也是聲名赫赫的弘農楊氏,所以摘星樓的勢力範圍並不算小,而這座酒樓便是摘星樓的產業。
照理來說要開一座酒樓並好好經營需要的花銷並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從酒樓所處的位置想做到收支平衡確實也很難,但弘農楊氏畢竟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養一座酒樓作為耳目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樓外淅瀝的雨聲與樓內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當眾人以為又是一個尋常的中午時,兩道人影突然撞進樓裡,酒樓短暫的安靜下來,隨後大家仔細一看來者是熟人後,便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喧鬧。
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一名大漢還笑著跟兩人打招呼:“這不是老四和狗毛麼,肩上扛著的女子不會又是給少主進貢的吧?”
扛著女子被人叫做老四的男子沒有回應大漢的問題,只是氣息不穩地問了一句:“少主回來了嗎?”
離他近的幾個男子皆是搖頭。
老四和狗毛對視了一眼,立即大步往二樓走去。而坐在一樓的絕大多數男子看著兩人的身影都不由地翻了個白眼,要不是人多眼雜,說不定有人恨不得朝著地上啐一口唾沫罵上一句“只會溜鬚拍馬的東西”。
畢竟哪個踏踏實實做正事的看得上只靠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上位的?
但反感歸反感、討厭歸討厭,其實大家心裡也明白,這其實也是一種本事,畢竟是自己拉不下臉面做這些事,怪不得別人另闢蹊徑。
下到平民百姓,上到功勳貴族,哪裡沒有這樣的人?
或許還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更適合自己。
而上了二樓的兩人,進到了一個空曠的房間。老四將肩上的女子丟到了趕緊的床上,女子自然便是當街被兩人打暈擄走的田桃。
此時天氣已漸漸轉寒,三人的衣服又被雨水打溼,此時老四和狗毛站在這房間之中也略微的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狗毛開口道:“今日這天也不暖和,這女的衣服溼透了,就這樣放著會不會感染風寒?萬一傳染給了少主,咱倆今日別說白忙活,指不定還得挨少主一頓批。我可不想做拍馬屁拍在馬腿上的事,我還指望著靠此進入內門學習更高階的武學和心法呢。”
老四也有些犯愁:“你當我想不到啊?可是沒辦法啊,少主那性子,你要是上去給她換身衣服。別說挨批了,給你剁碎扔到野外餵狗都算落了個好下場。”
狗毛想了想道:“要不咱先給她弄床被子先給他蓋上,後面等少主回來了讓他自己處理?”
老四不知怎的,莫名有些急躁:“少主怎麼還沒回來,照理說這個點應該回來了才是。放以前哪怕他在外面玩的再花,從來沒有過點回來,有些奇怪。”
狗毛回道:“那咱們派人出去找找?”
老四搖頭:“下面那批人誰願意聽咱的?都是些腦袋一根筋的蠢貨,好好的捷徑不走,非得玩那套所謂的踏踏實實,也不知何年馬月能熬出頭。等我當上了內門弟子,得好好給他們一些臉色瞧瞧。現在看不上咱們,以後有的是他們苦吃。”
狗毛笑道:“四哥你也不用為此生氣,這對於咱倆其實也是好事,畢竟他們真願意跟著咱倆一樣弄,咱倆一路得多多少競爭對手。現在多好,不管是陽關道還是獨木橋,就咱倆走,多痛快。”
老四點了點頭,對於狗毛的話表示同意:“這事先不談了,狗毛你先去換身乾的衣裳,順便拿床乾淨的被子。我先在這守著,等你回來以後,我看看能不能出去找找少主。”
狗毛點頭答應,隨後便離開房間換衣服去了。
老四看著床上女子的身體,心中有股躁火,但隨後他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安慰自己到:“王老四啊王老四,忍住!早晚有一日,你也能這般逍遙快活。”
但王老四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這一日,他這輩子恐怕也等不來了。
正當王老四和狗毛兩人在酒樓的二層幻想著自己以後的美好日子時,又有兩道身影撞入酒樓:一人帶著銀製面具,一人帶著面巾,皆是看不清面容。
樓下的眾人看著兩位不速之客,喧鬧聲再次安靜下來。但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沒有恢復之前的喧囂。
先前那個與王老四與狗毛打招呼的那個漢子也是再一次開口道:“兩位客人想要喝點什麼?”
十多個漢子的目光聚焦在了兩人身上,壓迫感十足。
但張月初並未被這十數道目光給震懾到,他只是語氣平淡地問道:“方才是不是有兩個男的帶著一個女的來到了這裡?”
那個開口的大漢站了起來,笑道:“這位客人,你知道這裡是誰的酒樓嗎?”
雖然大家對於王老四和狗毛的行徑頗為不齒,但終究總歸是同門,遇到外敵時,大家自然會達成一致對外的共識。
但眾人沒想到,還未等張月初開口,身旁的徐定舟懷中掏出了一塊東西,朝著大漢扔了過去。
大漢下意識伸手接住,隨後虎軀一震:這是自家少主宋天灼的貼身玉佩!
對方不僅知道這邊的底細,甚至沒放在眼裡。
大漢面露兇相:“你們把我家少主怎麼了?”
徐定舟回道:“把人交出來,我就告訴你。”
大漢一掌打碎了身前的桌子,其餘人無論高低胖瘦,不約而同地站起。所有人皆是兇狠地盯著來者不善的兩人。
張月初與徐定舟對視一眼,隨後張月初朝著二樓瞄了一眼,徐定舟心領神會,身隨心動一躍而起,橫踩著樑柱往上,最後一個翻身跳到了二樓。
眾人看著飛奔上樓的徐定舟,頓時間謾罵聲此起彼伏。而張月初壓根沒有理會漫天的罵聲,下一刻蜃氣樓出鞘,朝著眾人衝去,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但酒樓空間狹小,在此混戰,既不能大規模地破壞場地造成巨大動靜,又得不能輸,對於張月初而言,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而張月初此時最核心的心法招式便是繼承於武當派楚道長楚狂聲的獨門絕學——滄海,而滄海刀法氣勢過於磅礴激盪,與人單獨對敵最為合適,眼下這個亂戰局面反而有些顯得讓人束手束腳。
好在張月初在長安之時,得到方七佛授意,曾學習過方家也就是曾經鐵河宗的刀式心法——苦思歸。這套曾經在南地赫赫有名的刀勢心法源於軍旅與戰場廝殺,最適合敵以少敵多與遭遇亂戰,
這是張月初進入中原後第一次肆意廝殺,他握著蜃氣樓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自從長安夜戰之後,他的修為境界已經停滯不前許久,哪怕有方天定的解釋作為定心丸。但對於練武之人,修為境界無法突破,一直止步不前所帶來的感受如同附骨之疽,讓人難以忍受。
而對於一名刀客而言,提升境界的最好方式便是與人廝殺,那種命懸一線的危機感能極大程度地激發潛能。
雖然張月初生性純良,對於嗜血之事並不樂衷。
哪個刀客又不希望自己的刀見血?
張月初騰空而起,如同一顆流星砸向一名男子,蜃氣樓的刀身伴隨著巨大的勢,砍中了男子的肩胸,男子應聲而倒。隨後張月初踩在男子的身上往後翻跳至原地,隨後他沒有任何的停頓,朝著向他奔湧而來的人潮衝去。
張月初反手握刀,向前輕輕一躍,使用出苦思歸中拒敵之法——峭崖蒼壁,整個人與蜃氣樓同時在空中飛速轉動,猛烈的氣旋與刀鋒將人潮逼退。氣旋消散,張月初落地的剎那間握刀姿勢流轉變換,然後箭步向前,蜃氣樓長驅直入劃開了眼前男子的脖頸。隨後張月初迅速後退不給其他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雖然在場的摘星樓外門門人多半都是些三品的低階武者,對於此時的張月初來說,其實算不上什麼特別大挑戰。
但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孤身架不住人多,再加上如此狹窄的空間,張月初實在不敢掉以輕心。而張月初眼前的這些男子,看到張月初再次後退,立刻窮追猛打,朝著張月初聚攏起來。此時距離張月初最近者是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瘦高男子,他身法速度不差,一馬當先揮舞著長刀便向張月初砍來。張月初揮刀迎擊,蜃氣樓伴隨著層層疊疊的滄海之勢與揮舞而來的長刀相撞,巨大的刀勢直接將對方的長刀震飛。
山羊鬍男子左手握著發酸發痛的右臂,眼見情況不對轉身便想逃離,張月初哪會放他離開。張月初轉身揮出洶湧的刀勢把其餘靠近的敵人短暫擊退的同時,反手一刀砍在了山羊鬍男子的後背之上,後者頓時一命嗚呼。但其他人並未因為同門的犧牲而卻步,依舊像潮水般下朝張月初湧來。張月初此時無論是臉頰還是衣物,皆是有些被浸紅,但他全然不懼,看著那些不死不休的兇惡面容,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獸欄的時光。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但心境終究是大不相同了,那個時候的自己沒有見過李叔叔、楚爺爺、方伯伯、天定哥……
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沒有再次見到白羽、敬玄、敬熊……也還沒有在次見到她。
那個時候的自己沒有那麼多牽掛和念想,只是想著活下去而已。
世間最難與最易之事,皆是——想活著。
張月初握著刀,一路上經歷過種種酸甜苦鹹,在這一刻彷彿融進了刀身,化作了無數的身影,朝著那些摘星樓的門人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