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1 / 1)
裴言知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那刺骨的寒意似乎是他與世界僅存的、扭曲的連線。護士推著路遙的病床消失在通往ICU的拐角,金屬輪轂滾過的聲音像鈍刀劃過他的神經末梢。那盞熄滅的紅燈留下的視覺殘影還在他灼痛的視網膜上旋轉,但更深的、無聲的警報卻在他身體內部瘋狂尖嘯——“48小時”。
“先生…先生?”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終於穿透了包裹他的那層無形屏障。是剛才那個護士,她去而復返,手裡託著一個無菌盤,裡面放著棉籤和生理鹽水。“您…您的嘴唇,傷口很深,需要處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下頜和前襟,又飛快地移開,帶著不忍和職業性的關切。
裴言知毫無反應。他的意識彷彿還粘附在那張飛速遠去的病床上,被無數管線纏繞的蒼白側臉烙印在他腦海裡,比地磚更冷。護士的靠近沒有引起他絲毫的警覺或抗拒,他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泥塑,只剩下軀殼沉重地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護士蹲下身,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地用沾溼的棉籤觸碰他破裂的下唇。冰涼的觸感和細微的刺痛感傳來,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遙遠而模糊。生理鹽水混著暗紅的血汙被拭去,露出翻卷的皮肉邊緣,新鮮的血液又迅速滲出,沿著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他撐在地面的手背上,和之前那片絕望的水痕融為一體。
他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護士仔細地清理著傷口,看著他空洞失焦、佈滿血絲的雙眼,那裡面盛滿了超越痛苦的麻木,一種靈魂被徹底碾碎後的死寂。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微顫抖,並非因為她的觸碰,而是源自更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恐懼餘震。
“路遙……”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氣息帶動了傷口,帶出更多腥甜。這個名字是他唯一殘存的意識錨點。
護士處理好傷口,留下簡單的敷料,輕聲說:“您…您也需要休息。ICU那邊有訊息,護士站會第一時間通知的。”她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那件沾滿乾涸血塊的外套從地上撿起,疊放在他手邊觸手可及的長椅上。
急救大廳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重新湧入他的感官。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到刺鼻,遠處孩子的哭聲尖銳地撕扯著空氣,推車的輪子滾過地面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嗡鳴。但這些聲音,連同護士離去的腳步聲,都只是空洞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核心部分,徹底坍塌了,只剩下一片由消毒水、血腥味、冰冷瓷磚、以及那個不斷迴響的、滴答作響的倒計時——“48小時”——所構成的廢墟。
他蜷縮的身影在刺眼的熒光燈下顯得異常渺小,像一具被遺棄的、等待審判的標本。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胸腔,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而這份“活著”,在路遙懸於生死一線的巨大陰影下,本身就成了最殘酷的刑罰。時間不再是粘滯的瀝青,而是變成了無數細小的冰針,緩慢地、持續地扎進他每一寸神經。他閉上眼睛,試圖在黑暗中捕捉路遙微弱的呼吸聲,卻只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儀器滴答的倒計時,在空曠冰冷的地獄裡無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