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1 / 1)
“裴言知先生?”
一個聲音落下來,乾燥、平穩,帶著職業性的剋制,卻比急救大廳裡任何喧囂都更清晰地穿透了那層包裹著他的、由恐懼和絕望織成的厚繭。這聲音本身就是一個宣告,一個即將撕開他世界最後一道裂縫的前兆。
裴言知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裹挾著濃烈的消毒水味灌入肺腑,激得他一陣嗆咳。撕裂的下唇再次湧出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滴落,在冰冷的瓷磚上發出新的、令人心悸的“滴答”聲。這聲音在他死寂的意識裡被無限放大,與顱腔內那冰冷機械的倒計時無情地共振著,每一次滴答都像是倒計時的秒針向前狠狠跳動一格。
他依舊死死低著頭,視線模糊地釘在那雙鋥亮的皮鞋上,彷彿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堵住,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連那個在唇齒間反覆咀嚼、早已血肉模糊的名字“路遙”也徹底哽住。
“我是路遙女士的主治醫生。”醫生沒有催促,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沉沉壓在裴言知緊繃欲斷的神經上。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向他,“我們需要談談她的情況。”
談談她的情況。
這五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裴言知最脆弱的核心。不是“她醒了”,不是“她脫離危險了”,而是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談談情況”。那柄懸頂之劍,似乎又向下沉了一寸。他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骼在絕望重壓下發出的呻吟。
他像一尊被驟然凍僵的雕塑,連指尖摳進血衣的力道都凝固了。時間,那沉重的磨盤,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碾壓,只是為了積蓄力量,好將那名為“審判”的巨石,更徹底、更殘忍地砸落下來。急救大廳遙遠的喧囂,孩童的啼哭,推車的滾動,此刻都化為一片空洞的白噪音,襯得眼前這片死寂的、被皮鞋和褲線劃定的狹小空間,如同行刑臺。他等待著。等待著那最終將他靈魂也一併碾碎的字句,從那雙皮鞋上方,那張他始終沒有勇氣抬首去看的臉孔後面,落下來。
醫生短暫的停頓,在裴言知瀕臨崩潰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那沉默本身就像一隻冰冷的手,扼緊了他的氣管,連那微弱的、帶著血腥味的呼吸都幾乎停滯。
“裴先生,”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消毒水的鉛塊,沉重地砸在裴言知的心上,“路遙女士的情況……不太樂觀。”
不太樂觀。
這四個字如同尖錐,瞬間擊穿了裴言知試圖用麻木築起的最後屏障。他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凝固的指尖更深地陷進早已被血汙浸透的衣料裡,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屬於現實的觸感。下頜處,一滴混合著唾液和血液的溫熱液體終於掙脫束縛,沉重地落下,在冰冷瓷磚上濺開一朵微小的、暗紅色的花。那“啪嗒”一聲,在他死寂的世界裡,與他顱內那催命的倒計時轟鳴聲詭異地重合、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依舊死死盯著那雙鋥亮皮鞋前的一小塊地面,視野因淚水和絕望而扭曲模糊。喉嚨裡那團砂紙般的阻塞感更重了,讓他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醫生那句“不太樂觀”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膨脹、變形,化作無數猙獰的、關於失去的具象畫面。他感到自己正被拖向那個名為“審判”的深淵邊緣,醫生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他是墜入永恆的黑暗,還是……不,他不敢想那個渺茫的“還是”。
“她遭受了嚴重的顱腦損傷和內臟出血,”醫生的陳述不帶任何修飾,冰冷而精確,像手術刀劃開皮肉般直白地揭露著殘酷的現實,“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情況非常複雜,風險極高。”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直接的措辭,那短暫的間隙讓裴言知幾乎窒息,“簡單說,她目前的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隨時可能發生不可逆的變化。我們需要你……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