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別哭,寧寧(1 / 1)
趙姐早就習慣她這模樣,笑著說:“嬸子您好,我是您隔壁搬來的鄰居小趙。”
文舒疑惑的看她,又笑:“原來是新鄰居,謝謝你的水。”
她自然的接過了趙姐手裡的水,要遞給寧宛的時候,又遲疑著:“那,你是誰呀?”
剛才發生的事情,不到五分鐘,文舒已經不記得了。
寧宛看到外婆的樣子,有些心酸,忍著哭腔:“我是路過的,有點口渴,跟您討杯水喝。”
文舒連忙把水放到寧宛手裡:“那你快喝,這小姑娘,怎麼眼睛還紅了?”
寧宛低頭喝水,不敢看外婆,但能察覺到外婆的眼神在看她,打量著,跟一旁的趙姐輕聲說:“這個小姑娘,看著好面熟啊。”
寧宛手指一顫,水差點撒出來。
她急忙放在一邊,就見文舒愁眉苦臉的:“像誰呢?”
文舒陷入怪圈,冥思苦想:“我怎麼想不起來了呢?”
她無意識的去拍自己的額頭,寧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別拍,外……”
文舒看向她,寧宛又鬆開:“沒事的,不用想的。”
她小心地往後退了一步,怕刺激到文舒,輕聲說:“我該走了,謝謝您。”
文舒這才不繼續鑽牛角尖。
卻又自言自語:“時間到了,我該去接囡囡了。”
寧宛沒來得及阻攔,就見文舒抬腳往門口走。
路過那個布娃娃,她沒有分半個眼神。
寧宛連忙去攔她:“您外孫女兒就在這兒呀!”
她指了指那個布娃娃,文舒先是詫異的看她,又無奈的笑:“這小姑娘,說什麼傻話呢?這是我宛宛最喜歡的小娃娃,不是宛宛。”
文舒笑著,又去摸自己的口袋,在屋子裡到處轉悠:“我的鑰匙呢,鑰匙放哪兒去了?”
寧宛見她表情不對,連忙哄人:“宛宛今晚住宿,您不用去接她的。”
文舒停下腳步,狐疑的問:“住宿?”
沒等寧宛回答,她又猛地搖頭:“不對,這不對……”
趙姐,示意寧宛往後退一下,寧宛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文舒突然變臉。
聲音裡帶著惶恐跟尖銳:“我電話響了,電話呢,我怎麼找不到了?阿溪,我的阿溪——”
文舒的瞳孔驟然放大,急匆匆的就要往外衝,趙姐趕緊去攔她,又被她一把推開。
“我要去阿溪,女兒,我女兒在醫院!”
寧溪,是寧宛的母親,文舒的獨女。
她死在寧宛十歲那年。
文舒淒厲的哭著,陷在那一日的記憶裡:“我的女兒,阿溪啊……”
她哭著,情緒幾乎是瞬時崩潰,瘋狂的往外跑,又被寧宛攔腰抱住。
“外婆,你冷靜一點!”
她死死的摟著文舒,竭力安撫人:“阿溪沒事,她沒事,她就在回來的路上,您再等等她好不好?她一會兒就回來了!”
然而文舒什麼都聽不進去。
她拼力想要掙脫寧宛,手指掐著寧宛的胳膊,陷入她的肉裡。
“大夫,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她還年輕,她今年才33歲,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她放聲大哭,幾乎脫力的要跪下來,被寧宛拼盡全力抱著。
老人的身軀單薄的像是一片紙,她常年頭髮梳的整齊,這會兒已經散開凌亂。
抓著寧宛,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大夫您救救她,傾家蕩產我也願意,求您了……”
愛人已經去世了,她不能再失去女兒。
她陷在那一場醒不過來的絕望裡,一雙眼裡血絲遍佈,滿是絕望與悲慟。
寧宛甚至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這跟她記憶裡截然相反。
那時寧宛才十歲。
崩潰的是她。
她的外婆,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瘦削的老人繃直了脊背,將她抱在懷裡,輕聲安撫:“宛宛不怕,外婆在呢,還有外婆在。”
可深夜裡,她看到外婆坐在媽媽的房間裡,緊緊地抱著那張全家福。
脊背彎下去。
從那一天起,外婆的腰,一點點的佝僂了下去。
再也沒有直起來。
寧宛只能一聲聲的喊她:“外婆,您看著我,我是寧宛,媽媽沒事的,她在外面工作,很快就回來看您了!”
她試圖安撫文舒,然而文舒什麼都聽不見,只是在重複著:“我只有這個一個女兒,我不能失去她……我的宛宛也才十歲,她不能沒有媽媽……”
她仰頭,是在求著寧宛,可目光卻是在透過寧宛,看那個虛無的大夫。
然而目光穿不過久遠歲月,她聲聲淒厲,卻換不回她的女兒。
直到趙姐喊來了大夫。
是精神科的大夫。
寧宛抱著外婆,看到針尖刺破了她的皮膚,冰涼的液體注入她的身軀。
鎮定劑推入體內,文舒逐漸鬆了力道。
趙姐跟大夫一起扶著文舒躺回床上,寧宛被她拽著胳膊,幾乎是抱著她往前走。
直到文舒的身軀完全柔軟下來,鬆開了寧宛。
她躺在床上,眼睛卻沒有閉上。
她看到了滿臉淚痕的寧宛。
文舒試圖抬手,又被寧宛一把抓住:“外婆,我在呢外婆,你別怕,我一直在呢。”
文舒有一瞬的清明,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
“……別哭,寧寧。”
寧宛猛然捂住了嘴。
下唇鮮血淋漓,是被她自己咬的,哭腔從指縫洩露,眼淚掉下來,跟她的哭腔一起成了碎片。
文舒已經睡著了。
她打了安定,陷入了沉睡。
趙姐拿了碘伏跟藥,輕聲跟寧宛說:“寧小姐,我給您上個藥吧。”
剛才文舒抱著寧宛,在她手臂上掐出血跡跟劃痕,她皮膚白,那些傷勢瞧著十分嚇人。
寧宛有些緩不過來神兒,只是呆呆地看著床上的文舒。
外婆淒厲的哭聲像是還在耳邊,寧宛耗幹所有的心力,布娃娃似的,任由趙姐給她上藥。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胳膊纏上了紗布,趙姐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寧小姐,您要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嗎?”
寧宛這時才回過神兒,跟她道謝:“謝謝您。”
趙姐拍了拍她的手,收拾了托盤,又把旁邊陪護的單人床上鋪了一次性的三件套。
“我先去外面,您有事兒隨時喊我。”
寧宛再次道謝,等到人走後,慢慢的趴到了床邊。
她的額頭抵著文舒的手。
輕聲的喊:“外婆……”
外婆的手很熱,乾燥柔軟,從小到大,這隻手抱著她、牽著她、後來撐著她。
她們扶持著一路走過來。
可是現在,外婆老了,她忘記了一切。
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不認識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