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帝國的斷肢療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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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

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詭異的長明燈已經熄滅了。窗戶上的黑布被扯了下來,久違的陽光重新照進了這座皇權的中心。

但那陽光並沒能驅散殿內的寒意。

弘治皇帝朱祐樘,此時正坐在龍椅上。

僅僅是一天一夜。

這位原本就身體抱恙的帝王,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歲。他頭上那些曾因藥物而返黑的頭髮,再次變得雪白,甚至開始大把脫落。

他的雙腿——那些之前已經木質化的樹根狀肢體,隨著真龍母體的死亡,此刻已經枯萎、壞死,變成了一截截毫無知覺的朽木。他癱瘓了。

他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地動山搖,火光沖天。

但他不敢問,也不敢出去看。

直到那個滿身血汙的男人,提著一把看不見血跡的劍,走進了大殿。

“臣,陳越,叩見陛下。”

陳越並沒有跪。他的左腿膝蓋有鋼釘,且嚴重損傷,更重要的是,此刻的他,身上帶著一種能夠平視皇權的“勢”。

弘治皇帝抬起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越,又看向陳越手中那塊並不存在的“太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長命鎖上。

“照兒……呢?”

皇帝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陳越上前一步,雙手呈上了長命鎖。

“殿下……走了。”

“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皇帝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塊長命鎖。

他的手指撫摸著上面“萬壽無疆”四個字,突然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然後,這個擁有天下的一國之君,捂著臉,發出瞭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朕知道……朕都知道……”

皇帝在哭,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龍袍上。

“朕知道那不是病……那是魔。朕也知道……客氏給朕吃的不是藥,是蠱……”

“朕只是……不想承認。”

“那是朕唯一的兒子啊……朕只想讓他活著,哪怕……哪怕變成了怪物,只要他還叫朕一聲父皇……”

陳越看著這個崩潰的父親,心中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悲涼。

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沒有絕對的壞人,只有被慾望、恐懼和所謂的“長生”所扭曲的人性。

“陛下。”

陳越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絲醫者的悲憫。

“那個孩子,在最後一刻,他是清醒的。”

“他對我說,謝謝。”

“他說,他要去一個沒有吃人、只有騎大馬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皇帝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名為“希望”的亮光,雖然那亮光無比微弱。

“真的?他……他是清醒著走的?”

“千真萬確。”陳越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沒有被怪物吞噬,他是以大明太子的身份,為了保護這江山社稷,自己選擇了離開。他是……英雄。”

皇帝死死地盯著陳越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中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蕩和疲憊。

良久。

皇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似乎把這一生的精氣神都帶走了。

他靠在龍椅上,揮了揮手。

“擬旨。”

“皇太子朱厚照,染痘疫,為保京師平安,於西苑……自盡以殉國。”

“追諡……武宗。”

“天下……舉哀。”

說完這就話,皇帝像是徹底變成了一尊雕塑,再也沒有看陳越一眼。

他知道,大明的未來,已經變了。而他這個舊時代的殘黨,也該謝幕了。

第四幕:藥渣與新生的修羅

三個月後。

深秋。太醫院,最深處的“甲字號”特護病房。

窗外的楓葉紅得像火,像極了那天西苑的紅蓮業火。

陳越坐在一張輪椅上,他的右腿膝蓋做了二次手術,還沒法完全受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他那條左臂。

那隻恐怖的“修羅鬼手”,並沒有因為戰鬥結束而被拆除。

相反,經過工部幾位頂級大匠師和太醫院幾位老御醫連續一個月的“聯合會診”與改造,這隻鬼手已經被徹底固定在了陳越的身上。

為了壓制它的生物排異和外觀的恐怖,工匠們用一種特製的、繪滿了道家符文的“銀絲手套”和“黑金臂鎧”將它層層包裹起來。

只有在陳越偶爾活動手指時,能聽到裡面傳來那種並非機械、而是骨節摩擦的清脆“咔咔”聲。

“陳大人,換藥了。”

一個小醫女端著盤子走進來,看著那隻手臂,眼中依然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放下吧。”

陳越用右手拿起“鎮痛散”,熟練地吞服下去。

這隻手每到陰雨天就會劇痛,那是“神性基因”與“凡人肉體”永恆的戰爭。但他必須忍受,因為這是他在這個充斥著妖魔鬼怪的大明朝生存下去的唯一資本。

“吱呀——”

病房的內門被推開了。

一個拄著柺杖、穿著一身素白常服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板,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趙雪。

她活下來了。

雖然落下了終身跛足的殘疾(這在當時醫療條件下幾乎不可逆),但她依然是那個狠厲的錦衣衛千戶。

“外面怎麼樣了?”趙雪走到陳越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那隻猙獰左臂上的綁帶。

“天變了。”

陳越看著窗外。

“萬歲爺身子徹底垮了,估計……熬不過這個冬天。”

“內閣已經在商議從宗室裡過繼新的儲君了。大機率是那個住在安陸的興獻王世子(即後來的嘉靖帝朱厚熜)。”

“那西苑呢?”

“填平了。李廣親自監工,用了三萬噸生石灰和糯米漿,把那個坑填得死死的。上面建了一座‘鎮魂塔’。”

趙雪點了點頭,然後忽然伸手,握住了陳越那隻帶著黑手套的左手。

隔著手套,她依然能感覺到下面那種冰冷的、堅硬的、不屬於人類的觸感。

但她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

“後悔嗎?”她問。

“把自己變成了怪物。”

陳越轉過頭,看著趙雪。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隻鬼手的力量控制得極好,沒有傷到她分毫。

“只要能把你從那堆爛肉里拉出來……”

陳越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滄桑與從容。

“變成鬼,也值了。”

“而且……”

陳越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紫禁城方向,投向了那個即將迎來新主人的大明朝。

“這世道,病還沒好透。妖魔鬼怪也沒殺絕。”

“光靠菩薩心腸可救不了世。”

他抬起那隻修羅左手,虛空一抓,彷彿抓住了某種看不見的命運。

“有時候,大夫手裡……也不得不拿起能夠斬鬼的刀。”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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