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夢還會延續下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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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的坑洞邊緣,銀色的碎片與灰燼彷彿還殘留著方才那場毀滅能量的餘溫,散發出一種混合了焦糊與奇異芬芳的古怪氣味。

祭壇上方,那團曾不可一世的銀色光團此刻萎靡地懸浮著,光芒黯淡,如同風中殘燭。環形迴廊上的陰影們陷入了死寂,那些非人的視線聚焦在坑洞旁佇立的纖細身影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驚怒、不解,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及痛處的忌憚。

卡森德拉站在那兒,碧藍色的眼眸空洞地映照著眼前的毀滅痕跡。

她身上華美的儀式服飾沾染了灰塵與能量衝擊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撕裂,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呆呆地站著,彷彿靈魂已隨著母親的灰燼一同飄散。

就在這時,那堆灰燼中,一點極其微弱的、彷彿風中殘燭的銀色光點掙扎著亮起,一個支離破碎、斷斷續續、卻依舊帶著那股扭曲執念的精神波動,如同最後的呢喃,直接鑽入卡森德拉的腦海,也隱隱迴盪在寂靜的大廳中:

“……除了接受……除了融入……除了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你……還能做什麼呢?我的女兒……”

那聲音虛弱,卻帶著根深蒂固的篤定。

“……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嗎?你自幼接受的教導……你看到的‘榜樣’……你感受到的‘責任’……離了這結社……離了這‘偉大意志’的庇護與指引……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這垂死的低語,如同最冰冷的枷鎖,試圖再次套上卡森德拉剛剛經歷劇烈衝擊的心靈。

奧西多拄著劍,喘息著,聞言卻猛地抬起了頭。他看向那個彷彿失去靈魂的少女,又看向那堆散發著最後執念的灰燼。他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地響起,穿透了那垂死的呢喃:

“不,她清楚的不是這個。”

他的目光如同炬火,灼灼地投向卡森德拉,也彷彿在對著那殘留的意志宣告:

“卡森德拉,從過去到現在,那個核心……其實一直不曾有過真正的改變。或許被規訓,或許被壓抑,或許連她自己都曾懷疑……但當我們出現,當這一切荒謬與殘酷赤裸裸地展現在她面前時——”

奧西多頓了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洞察的力度:

“我們開始明白,也讓她自己開始明白——她的善良,她的不忍,她對情誼的珍視,她對‘自我’的微弱呼喚……這些,從來都不只是一具被灌輸的空殼,不是可以隨意抹去的瑕疵。”

他指向露米娜,指向昏迷的艾拉,甚至指了指身旁面色複雜的凱蘭德爾:

“她看著我們這些外來者為了一個承諾,甚至為了心中那點可笑的原則而冒險、而戰鬥時……她感受到了,不是嗎?那是在這個冰冷、扭曲的殿堂裡,在她母親和那些‘先祖’身上,永遠無法感受到的東西。”

奧西多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再次轉動了卡森德拉心靈的門鎖。

那空洞的碧藍色眼眸,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如同冰封的湖面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細微的光澤重新開始匯聚。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一股強烈、混亂、卻又無比真實的情感洪流,彷彿衝破了長久以來的堤壩,在她心頭瘋狂奔湧。

透過她微微開啟的精神力場,隱隱約約地逸散出來,讓感知敏銳的奧西多和凱蘭德爾都能捕捉到那些情感的碎片:

孤獨。從小被教導要遠離“無謂”的情感聯結,身處人群,心在荒原。

堅定。即便迷茫,即便恐懼,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不願徹底屈服於那冰冷的“宿命”。

留戀。對短暫相遇的露米娜的笑容,對艾拉笨拙卻全心的守護,對奧西多冷靜下的可靠……如此苦澀,又如此讓人難忍心中翻湧的疲憊……

寂寞。渴望理解,渴望真正的擁抱,而非被當作“繼承人”或“容器”的審視。

後悔。後悔沒有更早反抗,後悔差點就放棄了那個還有微弱心跳的“自己”。

期待。在絕望的深淵底部,竟然還可恥地生出了一絲……對“另一種可能”的期待。

與母親和先祖們臉上那種永恆、空洞、彷彿面具般的微笑完全相反的,是此刻心中這如此孤獨寂寥,卻又如此鮮活的痛苦與悸動……

糾結。理智告訴她“接受才是出路”,可靈魂卻在尖叫著拒絕。

苦惱。不知前路何方,不知如何是好。

勇氣。即便渺小,即便可能瞬間熄滅,但想要邁出那一步的衝動,正從顫抖的四肢百骸中滋生。

即便如此,那迫切想要去克服這一切困境、去掙脫枷鎖、去呼吸一口自由空氣的心情,正變得越來越熾熱……

激情。對生命本身的激情,對未知未來的激情,而非對永恆權力的冰冷渴望。

冒險欲。想要像故事裡的英雄,像眼前這些“不速之客”一樣,去經歷,去犯錯,去真實地活一次。

熾烈。這份剛剛甦醒的情感,如此陌生,卻又如此滾燙,幾乎要將她燒燬。

若能尋得屬於自己的目的地,那樣的一場冒險,該是多麼令人釋然……

然而,緊隨其後的,又是巨大的空虛與茫然。掙脫之後,我又是誰?該去往何處?

但在這片空虛之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意,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成型。

愛。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渴望的不是被“偉大意志”吞噬的融合,而是去愛,去被愛。儘管此刻還不知道具體是誰,或者是什麼,但內心深處那聲嘶力竭、不顧一切呼喚著“愛”的樣子……她覺得,那一定也如此美麗。

心情激盪。如同初次看到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陽。

悲劇。母親的一生,那些“先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出漫長而悲哀的戲劇。

激動。為自己的醒悟,為即將到來的未知,為那份或許愚蠢卻無比珍貴的“可能性”。

“我知曉了……”卡森德拉終於發出了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帶著一種淚光閃爍的了悟,“我知曉了母親,知曉了先祖們,他們那想要延續下去的夢,在最初,或許也曾是多麼光輝奪目的東西……”

她的目光掃過環形迴廊上那些沉默的陰影,眼中沒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悲憫: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就此屈服,融入那光團,變成他們那樣……我的心,我此刻感受到的這一切,很快就會褪色。喜悅、悲傷、孤獨、愛戀、勇氣、恐懼……所有這些讓我之所以為我的色彩,都會在永恆的時間與集體的同化中,如塵埃般散去,不留痕跡。”

她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堆灰燼,也不再仰望那萎靡的光團,而是看向了奧西多,看向了疲憊卻眼含鼓勵的露米娜和汐,看向了神情莫測的凱蘭德爾,最後,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堂的穹頂,望向了未知的外界。

“但,我認為……”卡森德拉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重量,“我選擇繼續走下去,以‘卡森德拉’這個名字,以這個會害怕、會猶豫、會痛苦、也會渴望愛與自由的靈魂,繼續走下去……”

“在那些充滿不確定、可能佈滿荊棘、卻也一定會有陽光與邂逅的前路之中——”

她碧藍色的眼眸中,終於燃起了屬於自己的、堅定而充滿生命力的火焰:

“一定會有……我希望看到的風景,我希望經歷的故事,在那裡發生。”

“而我,正要用這樣的日子,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活著’的感覺……來一點一點,填滿那個曾經空蕩蕩的、只被‘責任’與‘宿命’所定義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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