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湘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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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長沙城內已然恢復了秩序,有百姓天亮後壯著膽子出門上街,看見的不是血流成河的修羅場,而是一片秩序井然,除了有軍士沿街巡邏外,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不過,當他們看向幾家士紳大戶的府邸,就驚愕地發現那府邸已經被軍士控制封鎖,有許多人進進出出,將裝得滿滿當當的箱子搬出來,裝車運走。

“看來是那位許侯爺贏了。”有人低聲和旁人嘀咕起來:“昨夜的喊殺聲可嚇人了,我還擔心會有人破門而入,特意把桌椅都堵在門後,還拿著鐮刀躲在後面等著,所幸是虛驚一場。”

“呵,那幫老爺平日裡耀武揚威,欺男霸女,今天終於是栽了,也不知道許侯爺會如何處置他們。”

“定會將他們斬首!”旁人興奮地接過話頭,言語中充滿了期待:“就和之前那個長沙知府一樣,這狗日的老爺們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百姓們雖然對許言同樣沒有太高的好感,但是許言在接管長沙以後,並沒有像何騰蛟那般對百姓徵收苛捐雜稅,還縱容兵馬欺壓良善,而是對老爺們重拳出擊。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百姓們沒有一個不討厭何騰蛟和那些老爺,既然許言對他們動手,那百姓自然會對許言產生好感。

因此,在得知是許言獲勝的訊息後,他們都不免歡喜起來,並且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著許言會如何處置那些老爺們了。

巡撫部院內,張楚金將連夜整理出來的文書和名單呈遞到了許言的桌案上,而後退了下來,垂手侍立,小心翼翼地捕捉著許言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企圖揣摩這位殺神的心中所想。

他可是聽說了許言昨夜的壯舉,獨自一人待在議事廳內,面對數倍於己的叛軍圍攻都毫不畏懼,還親手斬殺數十人,幾乎要將叛軍殺穿。

張楚金雖然覺得這個訊息頗有些吹牛的嫌疑,但也不敢輕易流露出質疑的態度,反而對許言更加敬畏起來。

許言並不知道面前之人的心中所想,他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抄錄下來的罪行摘要,面色如常,彷彿只是在看一份平平無奇的公文。

這份名單上,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昨夜被連根拔起的家族,以及此刻正被關押在牢獄中的囚徒。

張楚金知道,這份名單就是懸在長沙城所有殘餘士紳頭上的鍘刀,而握著刀柄的人,此刻正安然坐在這巡撫大堂之上。

“辦得尚可。”許言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僅僅陳述事實,他將名單和罪證摘要隨手擱在案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讓張楚金心頭一緊。

“為侯爺分憂,乃下官本份。”張楚金趕緊躬身,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許言沒理會他的謙辭,抬眼看向門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淡淡道:“名單既已初定,首惡業已伏誅,但此等禍國殃民、圖謀叛逆之輩,豈能就此輕輕放過?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張楚金心道果然,這廝又要舉起他的屠刀了,連忙抬手道:“還請侯爺吩咐。”

許言思忖片刻,道:“著你即刻命人在巡撫衙門前街口搭設刑臺,明日午時,公開處決名單所列首惡之人,並傳令全城,凡城中百姓、士紳、官吏,皆可臨場觀刑!”

公開處決!

張楚金只覺得一股惡寒,連審都無需審了,直接明日午時處斬,這多少顯得有些猴急了,但他也無法反對,只能抱拳應下:“遵……遵命。”

見張楚金應下,許言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道:“此外,名單上其餘涉案人等,嚴加看管,待審明罪責,再行處置。所查抄家產,由你親自負責登記造冊,全數封存,充作軍資。”

“是!下官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差池!”張楚金深深一揖,心中苦澀更甚,他若是真的按照許言吩咐的去執行,那他張某人的名字,從今完後將徹底與“許黨”綁在一起。

但是,他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選了。

“去吧。”許言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張楚金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禮,倒退幾步,才轉身步履沉重地匆匆離去。

隨著張楚金的命令下達,巡撫衙門前頓時忙碌起來,衙役們扛著沉重的木頭,叮叮噹噹地開始搭建高臺,這異常的景象立刻吸引了更多膽子大的百姓圍觀。

他們壯著膽子向那些幹活的衙役詢問這高臺的意圖,在從衙役嘴裡得知是要公開處刑那些惡紳後,百姓們紛紛拍手叫好。

這一訊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大半個長沙城,百姓們紛紛聚集在街頭巷尾,對這件事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許侯爺要在巡撫衙門口當眾砍那些老爺們的頭!”

“真的假的?這麼快?”

“千真萬確!臺子都搭上了!據說等到明日午時,就要將那些狗日的抓上去開刀!”

“老天爺啊……那些老爺平日裡高高在上,哪裡能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許侯爺真是青天大老爺!”

“殺得好!這幫吸人血的蛀蟲,勾結叛賊,就該殺!”

大部分百姓都對此拍手稱快,但也有部分人持反對態度,這些人主要以城中私塾、學院的那些士子為主。

他們見百姓們群情激奮,都在為許言叫好,不敢公然表達自己對許言的不滿,只敢聚集在學院僻靜的角落或相熟的茶館雅間,門窗緊閉,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卻滿是激憤與憂慮。

“屠夫!簡直是嗜血的屠夫!”一個年輕士子拍案而起,語氣憤慨道:“不經三司會審,不待刑部複核,甚至不給犯人申辯的機會,明日午時就要當眾砍頭!這……這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豈止是法度?分明是視王法如無物!”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書生捻著鬍鬚,搖頭嘆息,“許言以武犯禁,攻打長沙省城、囚禁湖廣巡撫、擅殺長沙知府在前,如今又要盡屠長沙士紳於後。口口聲聲叛逆,證據何在?還不是他一家之言!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國朝養士三百年,豈能容此等跋扈武夫肆意妄為!”

“可恨那些愚民!”又一個聲音憤然道,“竟為這屠夫搖旗吶喊,拍手稱快!他們懂什麼?只看到眼前士紳人頭落地,卻不知此例一開,綱常傾覆,禮崩樂壞!今日殺的雖是王睿黨羽,焉知明日屠刀不會落到守法良紳的頸上?長此以往,人人自危,長沙,不,整個湖廣都豈有寧日?”

“噓!噤聲!”有人緊張地提醒,“外面巡邏的兵丁可都是許言的人馬……我等在此議論已是冒險,若被那些丘八聽了去,扣上一個‘同情逆黨’的帽子,頃刻就是滅頂之災!想想昨夜那些府邸裡的呼號……”

此話一出,眾人的激憤頓時被一盆冰水澆熄了大半,雅間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窗紙透進的光線似乎也變得有些慘淡,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和無力感。

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句話他們雖然不認同,但此刻儼然是真實寫照。

反抗?他們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許言如狼似虎的甲士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謗擊許言於市曹?恐怕立刻就會被那些野蠻的兵丁抓進大牢,與那些等待處決的“逆黨”作伴。

最終,那年長的書生頹然坐下,聲音苦澀:“大勢已去……非我等所能挽回,且忍耐,且觀望吧,只盼朝廷……朝廷能早日洞察此獠兇殘,發天兵以正綱紀。”

在百姓的喜悅和部分士子的憤慨,這種割裂的氛圍中,百里之外的湘陰城,馬進忠與郝搖旗等人的兵馬也終於兵臨城下,兩軍匯合後,旋即對湘陰縣城展開圍困。

馬進忠此時已經從兩位長沙來的將領口中得到了更多細節,他思忖片刻,還是決定親自策馬前往城下勸降。

這湘陰城雖然小,但城中守軍不少,儘管他與長沙軍匯合後,總兵力已然破萬,可要想強攻拿下此城,恐怕還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因此,能夠勸降的話,最好還是將那王允成勸降。

城樓上,王允成一身戎裝,臉色鐵青,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敵軍和嶽州、長沙兩軍的旗幟,眼中怒火與驚懼交織。

他能夠理解許言想要殺雞儆猴的決定,但他不明白的是,為何許言會將他選做那殺雞儆猴的“雞”,難道他王允成看起來就是一個可以隨便欺辱的軟柿子嗎?

要論惡貫滿盈,他不如武岡的劉承胤,論兵馬羸弱,這湖南地界的其他明軍不都和他相差無幾,許言要是能好言相勸,許以重利,他早就降了,可他居然直接派重兵來攻,他王允成難道不要面子的嗎?

就在他心中惱怒之際,馬進忠已經策馬來到城下,他抬頭看向站在軍旗下的王允成,高聲喊道:

“王將軍!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長沙城已然易主,湖廣幾乎為許侯爺所有,大勢已定,你何必據城頑抗?念在昔日同袍之誼,我勸你速速開城歸降,侯爺此刻正是渴求人才之際,你若來降,官位如舊,亦能享榮華富貴!何苦為那已為階下囚的何騰蛟殉葬,徒令將士流血、百姓遭殃?!”

馬進忠洪亮的聲音清晰傳入了王允成及其守軍耳中,這讓王允成臉上的鐵青色更深了幾分,他並非完全看不清形勢,長沙淪陷、何騰蛟被囚的訊息早已為他知曉,他知道馬進忠所言非虛。

然而,許言選擇以雷霆萬鈞之勢兵臨城下,而非遣使招撫,這極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

“哼!”王允成猛地一拍城牆垛口,他衝著城下的馬進忠厲聲喝道:“馬進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許言小兒,不過一倖進武夫,仗著幾分蠻勇和朝廷一時恩寵,便敢擅攻省城,囚禁巡撫,屠戮官員,此等悖逆狂徒,視朝廷法度如無物,視我等國家柱石如草芥,今日他敢如此對我王允成,焉知明日屠刀不會落到爾等頭上?!”

王允成說完,指著城下黑壓壓的聯軍,繼續咆哮道:“讓我降他?簡直是痴心妄想!他許言要殺雞儆猴,卻選錯了物件!我王允成在湖廣鎮守多年,上不負朝廷,下無愧黎民,豈是那待宰的羔羊?許賊倒行逆施,天理難容,爾等助紂為虐,他日必遭反噬!要取湘陰,就拿人命來填吧!本將在此奉陪到底!”

馬進忠聞言眉頭緊鎖,他本以為王允成會直接開城投降,可誰能想到,這廝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為激烈和頑固。

在後面同樣聽到動靜的郝搖旗和張先壁相互對視一眼,前者有些不耐煩,啐了一口,罵道:“呸!給臉不要臉的夯貨!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架炮轟他孃的!看他嘴還硬不硬!”

馬進忠知道勸降已無可能了,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城樓上那道充滿怨毒的身影,冷聲道:“王將軍既執意如此,那便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撥馬回到自己的陣中,對著郝搖旗等人說道:“王允成冥頑不靈,負隅頑抗,要想拿下湘陰,只能發兵強攻。”

兩人皆點頭同意,旋即下令全軍就地安營紮寨,打造攻城器械,架設火炮,將士們趕路至此,此時並非強攻的好時機,因此他們決定等明日再舉兵攻城。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也做好了防範守軍出城夜襲的準備,但他們顯然是高估了王允成的膽氣,王允成兵力劣勢,哪裡敢捨棄守城優勢,貿然出城夜襲。

因此接下來一整夜,兩軍都相安無事,而一直到次日正午過後,城外的聯軍才終於吹響攻城號角,將一架架簡陋的雲梯和沉重的攻城槌就位,黑壓壓計程車卒背靠營地列陣,刀槍如林,從城頭望去,一股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既視感撲面而來。

馬進忠策馬立於陣前,目光掃過城樓上嚴陣以待的守軍,最後定格在城頭高高懸掛的王字大旗,派人前去進行最後一次勸降:“王將軍,這是最後機會,開城獻降,可保你及麾下將士性命!若再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王允成對此只是冷笑一聲,拔刀喝道:“放箭!”

嗖嗖嗖——

零星的箭矢向勸降使者射來,使者見狀連忙撥馬奔回本陣,馬進忠見狀,心中生怒,轉而看向郝搖旗與張先壁二人,道:“二位將軍,發兵攻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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