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南下目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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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成授首、湘陰城破的訊息,如同驚雷般在沉悶的湖南地界炸開,這股凜冽的殺意,遠比許言任何檄文公告都更能刺透人心。

當沾血的戰報擺上長沙巡撫部院許言的案頭時,他的臉上並未出現太多波瀾,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預想中必然完成的事務。

“傳令馬進忠等人。”許言放下戰報,將門外守候的親兵喚來,對其吩咐道,“湘陰既破,張先壁即刻率本部滇營接管城防,撫定潰兵,安撫百姓,湘陰城內糧秣、府庫,著其嚴加看管,詳列清冊。馬進忠、郝搖旗則率本部兵馬於湘陰休整兩日,而後起程前來長沙覆命。本侯要親自見見那位新附的嶽州總兵。”

腳步聲遠去,室內重歸寂靜,許言緩緩起身,踱步至懸掛著湖廣輿圖的巨大牆壁前,指尖拂過粗糙的圖面,掠過長沙、嶽州、湘陰……最終落在長沙的正南方向——衡州府與寶慶府武岡州的位置。

那裡,猶如地圖上兩根頑固的楔子,分別標註著“黃朝宣”與“劉承胤”兩個名字,自許言囚禁何騰蛟、掌控長沙以來,這兩人便明裡暗裡抗拒著來自長沙的任何指令,封鎖關隘,斷絕往長沙方向的官道,儼然將各自的防區經營成了國中之國,擺出一副冷眼旁觀、待價而沽的姿態。

“黃朝宣……”

許言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那個代表衡州的墨點上重重一點,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殺雞儆猴,只殺王允成一個不夠分量,他需要一隻更大更桀驁的雞來殺,讓所有還試圖觀望的牆頭草徹底死心。

王允成不過是清除長沙通往武昌大本營道路上的疥癬之疾,攻滅他,是為了打通要害,更是為了給長沙城內那些剛剛被血腥鎮壓過一次、卻仍在暗處潛滋蔓長的怨望者,再澆上一盆透骨冰寒的冷水。

然而,這還不夠,真正要震懾四方,讓整個湖廣的明軍殘部俯首帖耳,讓那盤踞南京的朝廷承認他對湖廣的統治,就必須展現出更大的武力和雷霆手段。

湖南的核心腹地尚未完全歸心,衡州扼守湘南咽喉,武岡倚仗山險難攻,這兩處若不能納入掌控,就如同在長沙的榻旁橫臥兩頭隨時可能發難的猛虎。

黃朝宣兵員雖不多,但聽聞其部多為舊部,頗有兇悍之氣,其本人更是岸有膂力,以勇健聞名。

這劉承胤相比之下,倒是更好對付些,此人空有力氣,酗酒無賴,號為劉鐵棍,應募為兵,從徵蠻獠,累功至副總兵,弘光元年何騰蛟總督湖廣時奏請他為總兵官,令鎮守武岡。

劉承胤本不知兵,性格剛愎自用,以鐵棍之名動遠邇,可許言最不怕的就是這種以武力聞名之人,論武力,天底下還有誰能夠超過他?

至於下一個目標是誰?

許言的指尖在“衡州”與“武岡”兩個墨點之間緩緩遊移,權衡著其中的分量,劉承胤偏處湘西南一隅,其影響力更多地在於地方盤踞,難以直接威脅長沙腹心。

而黃朝宣……此人桀驁之名更盛王允成,兵鋒更具銳氣,且衡州位於湘中南要衝,北可威脅長沙,南可控扼通往兩廣之路,位置更為要害,若能一舉擊潰甚至擒殺黃朝宣,非但能掌控湘南門戶,還能隨時南下兩廣。

想到這,許言頓時有了主意。

他沒有急著下令整軍備戰,而是命人將馬寶招來,令其派出斥候南下衡州,打探衡州軍情,並提前繪製地形輿圖,瞭解本地的情形,為大軍後續南下做好準備。

就算要南下開戰,也至少要等馬進忠與郝搖旗到達長沙再說。

……

湘陰之戰的訊息迅速傳開,頓時在各地引起軒然大波,王進才、曹志建等原本就在長沙外圍觀望,也非實力派的地方將領,終於不得不做出了選擇。

他們不再觀望下去,而是以最快速度派出信使前往長沙,攜帶著自己的官印一同向許言上表歸附,表示願意追隨許言,並擁戴許言為新任湖廣巡撫。

而此時遠駐常德的湖北巡撫堵胤錫也終於得知了東邊發生的所有訊息,頓時大驚失色。

他深知許言已經完全掃清了長沙外圍不服從他的直接威脅,其勢已成,自己雖名為湖北巡撫,可湖廣大部或是在許言手中,或是在順軍、清軍之手,自己實際也處在許言兵鋒的威懾之下。

許言此人做事狠絕,不留餘地,且其圖謀甚大,眼下已掃清長沙與武昌的聯絡,下一步兵鋒所指,必定是要進一步蠶食湖廣,直至將整個湖廣納入麾下。

他心中焦慮不安,一面急遣密使偽裝之後星夜東下,試圖向南京朝廷彙報此事,請朝廷發兵討逆,一面下令加強常德城防,收束部隊,嚴查陌生面孔,不敢有絲毫懈怠。

另一邊,黃朝宣也收到了更為詳盡的訊息,他與王允成本有些舊怨,對王允成的覆滅自然嗤之以鼻,認為王允成不過是昏聵無能之輩。

可他的謀士卻充滿不安地向他進言道:“大人,許言野心勃勃之輩,豈會滿足於此?大人為朝廷駐守衡州,這衡州乃是湘南要衝,兩廣門戶,未來定會與許言刀兵相見,是歸附許言還是舉兵抵抗,請大人早做打算啊!”

黃朝宣聞言,濃眉一擰,將手中的軍報重重拍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哼!”他冷哼一聲,聲如洪鐘,在議事廳內迴盪:“我黃朝宣鎮守衡州多年,兵精糧足,上下用命,豈是王允成那等廢物可比?他許言不過僥倖得了長沙,便真以為能號令整個湖廣了?”

那謀士見他發怒,心下惴惴,但仍硬著頭皮勸道:“大人息怒!非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許言手段狠辣,行事果決,更兼麾下馬進忠、郝搖旗等皆乃百戰之將,絕非易與之輩,王允成雖不堪,其部亦非泥捏紙糊,湘陰城一日便破,足見許言兵鋒之銳。如今王進才、曹志建之輩已望風歸附,長沙周邊再無掣肘,其下一個目標,必是我衡州無疑啊!”

黃朝宣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他幾步走到廳中懸掛的簡陋地圖前,粗壯的手指戳在衡州的位置。

“精銳?老子打的就是他的精銳!”他語氣森然,“衡州非湘陰,山巒疊嶂,水道縱橫,他許言的兵馬來了,施展得開嗎?老子就在這裡等著他!”

他頓了頓,回頭睨了謀士一眼,眼神銳利:“你以為,朝廷真的會坐視許言吞併湖南而坐視不理?他許言囚禁何撫臺,形同叛逆!我等乃是朝廷正朔,豈能向逆臣低頭?若降了他,日後朝廷大軍一到,你我皆是附逆之賊,死無葬身之地!”

謀士聽出他話語中的決絕,知道勸降之路已斷,只得轉換思路,順著他的話道:“大人所言極是!是屬下思慮不周,既然如此,我軍更需早做萬全準備。”

“屬下認為,應立即加派哨探,嚴密監視長沙方向一舉一動,同時加固城防,囤積滾木礌石,徵調境內壯丁協防。此外,是否可遣一心腹,秘密前往武岡,聯絡那劉承胤?劉鐵棍雖粗莽,但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應該明白,若能與他結成掎角之勢,互為奧援,或可讓許言投鼠忌器。”

黃朝宣沉吟片刻,臉上的怒色稍霽,點了點頭:“嗯,此言倒是在理。劉鐵棍那頭,是要打個招呼,不過那廝貪婪無狀,空有蠻力,未必靠得住,聯絡可以,但不可將希望全寄託於他。”

……

黃朝宣開始忙碌起來的同時,經過多日來的行軍,馬進忠與郝搖旗終於率部抵達長沙。

這雖然不是馬進忠第一次來到長沙,但這一次他的情緒卻難以掩飾地有些緊張起來,他想起上一次見到許言時的場景,以及外界傳聞的關於許言的風聞,這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上司。

他與郝搖旗在城外安頓好部隊,便立刻被召入巡撫部院,一路行來,長沙城內仍然繁華,他們能夠看見有許多流民有序排隊,等待施粥,而街上不時有全副武裝的甲士巡邏,維護秩序。

步入節堂,只見許言端坐於上,並未著甲,只是一身簡單的墨色常服,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馬寶按劍侍立一旁,目光沉靜。

“末將馬進忠、郝搖旗,參見侯爺!”二人上前,抱拳行禮,齊聲說道。

許言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讓馬進忠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沒有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審視:“湘陰一戰,辛苦二位將軍了。”

“為侯爺效命,不敢言苦!”馬進忠連忙應道,郝搖旗也在一旁甕聲甕氣地附和。

“起來吧。”許言這才抬手虛扶,“王允成部已滅,湘陰已下,打通了與武昌的聯絡,此戰,你們有功。”

“全仗侯爺運籌帷幄,末將等只是依令行事。”馬進忠不敢居功,姿態放得極低。

許言不置可否,話鋒卻是一轉:“王允成不過是疥癬之疾,湖南大局未定,尚有頑抗之徒,盤踞要衝,負隅頑抗。”

他的目光投向堂外,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了南方:“衡州黃朝宣,你們可知曉?”

馬進忠與郝搖旗對視一眼,還是由馬進忠回道:“回侯爺,聽聞此人性情桀驁,擁兵自重,盤踞衡州多年,頗有些實力。”

“不錯。”許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二人身上,頷首道:“本侯欲取衡州,徹底肅清湘南,你二人,可願再為前鋒?”

馬進忠心中一震,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攻打黃朝宣,絕非湘陰之戰可比,必然是一場硬仗,但他更清楚,在許言面前沒有任何退縮的餘地。

他立刻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末將願為侯爺前驅,踏平衡州,擒殺黃朝宣!”

郝搖旗也緊跟著跪下,表忠心道:“侯爺指哪兒,末將就打哪兒!絕無二話!”

看著麾下兩員大將表態,許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將二人扶起來,道:“馬進忠,你部為前軍主將,另調王進才部三千人馬歸你節制;郝搖旗,你部為左軍,另調曹志建部兩千人馬歸你節制。三日後,兵發衡州!”

“末將遵令!”馬進忠與郝搖旗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許言微微頷首,對兩人的態度似乎頗為滿意,他並未立刻讓二人退下準備軍務,反而話鋒一轉,語氣較之前緩和了些許:

“湘陰一戰,雖是小試牛刀,然將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勝,本侯向來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他回到案後,取過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目光掃過馬進忠與郝搖旗:“馬進忠。”

“末將在!”

“湘陰之戰,你率部先登,破敵銳氣,當居首功,賞銀一千兩,錦緞百匹,你部參戰將士發足三月糧餉,以資鼓舞。”

馬進忠聞言微怔,他原以為最多就是些金銀賞賜,沒想到許言竟如此大方,直接給他麾下全體參戰將士發放三月糧餉,這手筆,遠比單獨賞賜他個人更能收攬軍心。

如此慷慨,和之前那個論親疏發放糧餉的何騰蛟一比簡直是天差地別,他立刻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代麾下兒郎,謝侯爺厚恩!全軍上下,必感念侯爺恩德,誓死效忠!”

許言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郝搖旗:“郝搖旗。”

“末將在。”郝搖旗抱拳應諾。

“爾率部猛衝猛打,斬獲頗多,作戰勇猛,賞銀八百兩,錦緞八十匹。所部參戰將士,同樣發足三月糧餉!”

郝搖旗連忙行禮謝恩。

許言點了點頭,再度說道:“此乃你們應得之功。本侯知道,兄弟們戰場上搏殺不易,往後但有功勳,封賞絕不會吝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意有所指地繼續說道:“跟著我許言,只要忠心用事,建功立業,富貴榮華,不過等閒。遠比在那等庸碌之輩手下,或是守著彈丸之地苟延殘喘,要強上千百倍。”

這話既是勉勵,也是敲打,馬進忠和郝搖旗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連忙再次躬身表態:“願為侯爺效死!”

許言微微頷首,又道:“陣亡將士的撫卹,按雙倍發放,務必交到其家人手中,不得有任何剋扣,傷者由軍中醫官全力救治,所需藥材,由巡撫衙門支應。此事,馬寶會派人協同你們辦理。”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凜冽的寒意,“若有誰敢在其中伸手,中飽私囊,莫怪本侯軍法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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