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心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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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內,胎動聲一聲接著一聲響起。

陳更山的意識沉入金丹內部,那道嬰孩輪廓隨著胎動聲舒展。每舒展一分,金丹表面的道紋便多裂開幾道。洞府外的天地異象愈發明顯。

福地上空那團旋轉的靈雲中心,七彩霞光越來越盛,連數百里外的青元宗主峰都能望見。

司徒長老站在崖邊,眼中神色複雜,低聲自語:“心劫將至……。”

話音剛落,洞府內異變突生。

陳更山原本平和的面容微微一滯。

他的意識被一股無形力量拽離金丹,眼前景象飛速流轉。

待穩定下來時,已置身於一片熟悉的靈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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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濛,細雨綿綿。

陳更山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粗糙,佈滿老繭。

這是他剛穿越時的模樣,那時他還是青元宗底層的靈農。

靈田裡,剛播下的靈稻種子大半沒有發芽,少數冒出的嫩芽也蔫頭耷腦,葉片泛黃。

田埂邊蹲著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正是吳三,他正用手扒拉著泥土,嘴裡罵罵咧咧:“陳更山,你這靈田要是再種不出東西,下個月租子交不上,可別怪王管事不客氣!”

陳更山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額髮滑落,淌進眼裡。

他試著感應丹田,空空蕩蕩,只有練氣二層靈力在經脈裡緩慢流淌。

他默唸系統,眼前卻沒有浮現經驗面板,眉心也沒有絲毫熱意。

什麼都沒有。

沒有資料化的熟練度,沒有清晰無誤的成長路徑,沒有戰鬥輔助,也沒有道途任務。

只有這片快要枯死的靈田,和咄咄逼人的吳三。

“看什麼看?”吳三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趕緊想法子,別在這兒傻站著!”

陳更山沒有答話。

他抬頭環顧,這片靈田位於山腳陰面,日照不足,灌溉的水渠也年久失修,水流時斷時續。

沒有經驗面板提示改良方案。

沒有資料告訴他該施展多少次雲雨術,該摻多少草木灰,又該在何時鬆土。

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判斷。

陳更山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向田邊堆放雜物的小棚。

他在棚裡翻出一把鋤頭,又找到半袋草木灰,還有幾捆曬乾的驅蟲草。

他扛著鋤頭回到田裡,挽起袖子,開始深翻土地。

鋤頭落下,泥土翻卷。

雨水打溼衣衫,汗水混著雨水淌下。

把底下溼潤的土層翻上來。

翻完一壟,撒上草木灰,再用腳細細踩實。

接著他去修水渠,挖開堵塞的淤泥,接好斷裂的竹管。

吳三在田埂上看了半晌,嗤笑一聲:“裝模作樣。”

便轉身走了。

陳更山沒有理會。

他忙到日頭西斜,才將三畝靈田全部翻整一遍。

雨水停了,晚霞從雲縫裡漏出來,給靈田鍍上一層淡金色。

他坐在田埂上喘氣,雙手磨出了血泡,腰背痠得直不起來。

但看著翻新過的土地,他心裡忽然踏實了幾分。

接下來數日,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山裡採集露水澆灌,將驅蟲草搗碎製成汁液噴灑,又細心觀察每一株靈稻的長勢。

沒有面板提示,他就憑記憶裡學過的農學知識,和自身種植經驗,一點點調整養護方法。

十日後,大半靈稻都活過來了,雖然長勢孱弱,但終究是活了。

吳三再來時,愣了愣,沒再說什麼,只撂下一句:“下個月租子別耽誤。”

陳更山看著吳三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掌心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如今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他忽然笑了。

原來即使沒有面板,他也會選擇這條道路。

嘣!

面前的景象碎裂,突然發生變換。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山野,陰雨連綿不絕,腳下泥濘溼滑。

他低頭髮現自己身著破舊黑袍,身形佝僂,頭髮花白,正立於雨中指揮十餘人搭建屋舍。

那些人皆是練氣期的散修,搬運粗木時不慎滑倒,渾身沾滿泥水,卻又迅速爬起繼續勞作。

這正是青元祖師開闢宗門時的場景。

而這一次,陳更山成了那位黑袍老者。

“師父,咱們真能在這兒站穩腳跟嗎?”一個年輕弟子抹去臉上的雨水問道。

此刻的“黑袍老者”望著這個年輕人,又看向周遭這些跟隨自己顛沛流離多年的散修。

這些人裡,有的曾救過他的性命,有的是他從魔修手中救下的,有的則是走投無路時被他收留的。

他們的眼神中既帶著忐忑,也藏著希冀。

“先活著再說。”陳更山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活著才有機會站穩腳跟,才有資格談及傳承。”

場景陡然快進。

靈田被毒蟲啃食得一乾二淨,有人跪在田埂邊失聲痛哭;與妖獸搏鬥時,一名中年修士腹部被利爪剖開,臨死前將儲物袋裡僅剩的三塊靈石塞給了同伴;他獨自深入險境,找到靈脈泉眼,用自身修為強行引導,結果丹田劇痛難忍,一口鮮血噴濺在岩石上——

修為從此停滯,再也無法寸進。

十年,二十年。

簡陋的屋舍變成了石屋,石屋又擴充套件成院落,收留的散修越來越多。他的背愈發佝僂,頭髮已全然斑白,卻依舊每天巡視靈田,指導後輩修行。

某一日,幾名弟子在山外遭遇劫修,三人重傷,一人當場殞命。

殞命的那個年輕人,是他最早收留的孩子之一,天資平平卻性子踏實,曾說想學成後回鄉開一家小小的靈植鋪子。

遺體運回時,整個聚居地一片死寂。

有人紅著眼睛問道:“前輩,我們這樣東躲西藏,時不時就有人喪命,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我們當初投靠某個大宗門,哪怕當個外圍雜役,至少……至少不會這樣輕易就死。”

“要不,我們分頭走吧,各自尋找生路。”

陳更山站在祠堂前,祠堂裡供著一塊無名牌位。

他望著下方那些或稚嫩或滄桑的臉龐,望著他們眼中的恐懼與不甘。

他開口道:“修行之路,有人如雄鷹般一飛沖天,有人則只能腳踏實地步步前行。但這條路本無高低貴賤之分,只要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穩腳跟,守護好身邊之人,將所學所悟傳承下去,便已無愧於心。”

“今日有人逝去,明日或許仍會有人離開。”

“但只要我們之中還有人活著,還有人記得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培育靈稻,如何搭建遮風擋雨的屋舍,如何運轉守護一方的功法——那麼這個地方,就永遠不會熄滅希望的燈火。”

“守護並非要讓所有人都免於死亡,而是要讓每個活著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根之處。”

話音落下,下方已有不少人開始悄悄抹眼淚。

場景再次碎裂開來。

最後一片幻境展開時,陳更山沉默了許久。

眼前是一個完全死寂的世界。

天空是永恆的灰黑色,不見日月星辰,唯有厚重的陰雲在緩慢蠕動。大地龜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腐臭之氣瀰漫開來。極目望去,沒有一株草木,不見一隻活物,連風都靜止不動。

遠處殘留著建築廢墟,依稀能辨出青元宗主峰的輪廓,可殿宇已然崩塌,石階斷裂,到處爬滿蛛網般的黑色紋路。

陳更山低頭看向自己。

他的手掌正在變得透明,皮膚下的血管裡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灰暗粘稠的漿液。他嘗試運轉靈力,丹田卻空空如也,金丹、輪迴盤、青禾劍陣,全都消失了。

生命道種枯萎成一團焦黑的死物。

經驗面板從未存在過。

他邁步往前走,腳下沙礫碎裂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廢墟深處,他看見了人影。

洛雲拄著半截斷劍跪在地上,雙目空洞,臉頰爬滿黑色紋路,身上散發出與墟淵死氣同源的氣息。蘇婉倒在一堵殘牆邊,長髮散亂,指尖還捏著一枚碎裂的星火令,眼眸裡卻已沒了神采。司徒長老坐在祠堂的廢墟前,背對著他,身影佝僂得像一尊石雕。

五個徒弟橫七豎八倒在靈田殘骸上。

李鐵根手裡還攥著一把斷裂的玉鏟,柳曉曉身旁散落著丹爐碎片,周慎身下壓著陣盤殘片,趙大山保持著揮拳的姿勢,石凡蜷縮在菌植培育室的瓦礫間。

所有人都成了墟淵的傀儡,或是屍體。

陳更山走到洛雲面前,蹲下身,伸手想碰觸她的肩膀。

手指卻穿透了過去,他的身體也在變得虛幻。

他靜立良久,然後轉身,在廢墟間慢慢行走。

第一天,他走遍了青元宗的整片廢墟。

第二天,他行至黑煞沼澤,那裡已被徹底侵蝕成一片黑色泥潭,咕嘟咕嘟地冒著腐臭氣泡。

第三天,他來到墜星窟,星核徹底黯淡,窟內佈滿了黑色結晶。

第四天,他抵達葬魂淵,大陣的廢墟上爬滿了蠕動的不祥之物。

第五天,他回到雲緲峰。

站在曾經金劍蘭生長的地方,那裡只剩一個焦黑的深坑。

陳更山在坑邊坐下。

他沒有嘗試運功,沒有呼喊,沒有做任何事。

只是坐著,望著這片死寂的天地。

第六天,他開始在廢墟間翻找。

他翻過倒塌的丹房,撥開碎裂的瓦礫,在焦土裡摸索。最後在丹房角落,一個半塌的櫃子底下,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玉瓶。

玉瓶已經裂了,裡頭只剩一粒種子。

那是星紋草的種子,銀色的紋路在灰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陳更山捏著這粒種子,走回焦黑的深坑邊。

他用手指在坑底掘開一點泥土。

泥土也是死的,捏在手裡像沙子一樣散開。他把種子放進去,用土輕輕蓋上。

然後他盤膝坐下,將掌心按在埋種的位置。

他調動起這具虛幻身體裡最後一點“存在感”,那不是靈力,不是道韻,只是一種純粹的、想要做點什麼的意念。

第七天,陳更山睜開眼睛,看見埋種的地方,土微微拱起了一點。

他撥開浮土。

一粒嫩芽鑽了出來。

芽尖極小,只有米粒大,顫巍巍的,顏色是枯黃色,幾乎與周圍死寂的泥土融為一體。但在這片灰黑的世界裡,這一點枯黃,卻亮得刺眼。

嫩芽頂端,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正在緩慢浮現。

陳更山看著這株嫩芽,看了很久。

然後幻境開始崩解。

灰暗的天空碎裂,龜裂的大地塌陷,廢墟化為飛灰。洛雲、蘇婉、司徒長老、五個徒弟的身影漸漸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只有那株嫩芽還在,在一片虛無中靜靜生長。

洞府內。

陳更山七竅滲出血珠,順著下巴滴落,。

可他神情平和,唇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丹田處,金丹已徹底化為液態金色漿團,嬰孩的輪廓隱現其中,眉眼、四肢皆已成形,正蜷縮著身子,隨金色漿液的流轉微微起伏。

洞府外,福地異象攀升至頂峰。

百里範圍內,所有草木同時異變。

青翠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捲曲、墜落,緊接著,光禿枝頭又迅速抽出新芽,嫩綠在枯枝間蔓延。

一枯一榮,迴圈往復。

主峰崖邊,一道劍光破空而來,洛雲的身影落在司徒長老身側。

“師父。”洛雲聲音沙啞,“黑煞沼澤確有影族據點,但我趕到時已人去樓空,可留有陷阱,我不慎中了埋伏。”

司徒長老看她一眼,袖中丟擲一枚青色丹丸:“服下,護法。”

洛雲接住丹丸吞下,盤膝坐下,長劍橫於膝前,劍氣在周身流轉,與福地大陣勾連。

就在此時,懸於周慎腰間的星火令忽然亮起。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中傳出,是蘇婉的聲音。

“你家師傅正在渡心劫?我手中有一篇中州秘法‘定神安魂咒’,專助修士穩固神魂、對抗心魔幻境,這便將口訣傳來——”

話音未落,一段艱深晦澀的口訣已透過星火令的神念通道直接灌入周慎識海。

周慎身體一震,立刻盤膝坐下,雙手結印,按照口訣運轉靈力。他修為尚淺,無法直接干涉師尊渡劫,但這篇咒法可透過福地大陣為媒介,將安神定魂的韻律注入洞府地脈。

司徒長老感知著大陣中流轉的清冷韻律,微微頷首:“冰璇丫頭有心了。”

洞府內的陳更山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他的意識正從三重幻境中迴歸,七竅滲出的血慢慢止住,丹田處的蛻變已到最關鍵的時刻。

金色漿團開始收縮。

這不是簡單的凝聚,而是朝著中央嬰孩輪廓坍縮。每收縮一分,嬰孩的形體便凝實一分,輪廓邊緣泛起的道韻光暈也明亮一分。

漿團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道紋,這些道紋不再是靜止的圖案,而是如活物般遊走、交織,最後盡數匯入嬰孩體內。

青木生機的碧綠,枯榮輪迴的黑白,星辰軌跡的銀白,生死道韻的灰濛……

所有道紋,所有感悟,所有經歷,此刻都在嬰孩體內找到了歸宿。

嬰孩的睫毛顫了顫。

陳更山的意識與這嬰孩建立起聯絡,像是一體兩面,是本尊與元嬰間天然的共鳴。

洞府外的天地異象開始收斂。

百里草木結束枯榮輪迴,新生嫩葉在枝頭舒展,比之前更加青翠欲滴。福地上空的七彩霞光散去,旋轉的靈雲慢慢平復,而整個福地的靈氣濃度,已比閉關前提升了整整三成。

金劍蘭灑落的星輝光柱變細,最後化為尋常星光點點,靈木本身卻拔高了一尺有餘,三朵星紋花朵完全綻放,花瓣上的紋路流轉不息,隱隱與洞府內的某種韻律呼應。

司徒長老長長舒了口氣。

洛雲握劍的手微微放鬆,她看向洞府方向,低聲問道:“陳師弟,成功了嗎?”

“胎動已過,心劫已破,元嬰初凝。”司徒長老說道,“接下來便是水磨功夫,需將元嬰徹底穩固,使其與肉身、神魂完美契合。快則三月,慢則半年,他便能出關了。”

周慎停下定神安魂咒的運轉,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手中的星火令——那邊的蘇婉已切斷傳訊,想來是知曉最危險的階段已然過去,便不再打擾。

洞府之中,陳更山依舊閉目盤坐。

他七竅的血跡早已乾涸結痂,面色也恢復了紅潤,呼吸悠長而平穩。丹田處,金色漿團已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寸高的小小嬰孩,盤膝懸浮在氣海中央,周身流轉著青、白、黑三色道韻光暈。

嬰孩的眉眼與陳更山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情更為純粹,眼神清澈得如同初生一般。

這便是他的元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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