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生生道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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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悠悠,悄然淌過三個春秋。

青暉福地八百里山川,靈霧終年縈繞不散。

雲緲峰頂,那株金劍蘭已傲然挺立至十丈之高,其上三朵星紋花競相綻放,輪流吐露芬芳,白晝時分,青輝四溢,夜晚則星屑紛落,樹根深深扎入山脈深處,與地底靈脈主幹緊密糾纏,共生共榮,整座福地的靈氣,彷彿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而輕輕起伏。

福地核心禁室,石門緊閉。

陳更山在蒲團上睜開眼。

丹田之處,世界樹幼苗的虛影宛如被翡翠精心雕琢,愈發凝實,其樹幹挺拔如松,三百六十餘片葉子悠然舒展,每片葉面上都映照著一方小天地的景緻,有的田壟整齊,稻穗初黃;有的屋舍規整,炊煙裊裊升起;還有的則是星輝璀璨,陣法閃爍不定。

這三年,他走遍南荒。

從黑煞沼澤邊緣的焚炎谷舊址開始,一直到東海之濱的聽潮閣新港,先後有十七個勢力建立起次級福地,每當一處福地建成之際,他會分出一絲道韻並與世界樹相系連,現今這些葉片上的光影就代表著那十七處福地的眼睛。

東面三千餘里之地,鍛靈真人攜弟子檢驗新煉成的“星紋鋼”,敲擊之聲透過虛無隱約可聞,西邊五千裡之處,瀾滄仙子剛剛化育一片淨水星紋草,水藍色葉片上銀色紋路於月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輝。

陳更山起身推門。

門外立著個身著青布短衫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光景,腰間斜挎著一把略顯陳舊的藥鋤,這少年名叫林小草,去年從凡人世界被選中,身具五行偽靈根,按照以前的規則,此生很難有所成就,可是現在在生生道宗的靈植學堂位列前十。

“宗主,講道時辰到了。”林小草躬身。

陳更山點頭,隨他往外走。

生生殿坐落於舊宗主殿東側約三里之地,以青石為基,巨木為梁,青黑色的瓦片錯落有致,簷角懸掛著的青銅風鈴,偶被山風輕拂,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殿前廣場集合了上千人,其中大多是身穿青灰色道袍的本宗弟子,也有一些穿戴各式服裝的外來訪客,還有幾十位穿著粗布衣服,臉龐較黑的凡人農官,他們全都靜靜地等待著。

陳更山登上講道臺。

臺下息聲。

他從儲物袋中緩緩掏出一把稻種,那稻粒呈淡金色,表皮上有著細若遊絲的青紋,在晨光的輕撫下,宛如溫潤的美玉般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陳更山開口說道:“這是生生稻,他的聲音平緩,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種稻能在墟淵輕度汙染區生長,畝產可達千斤,食用之後能夠慢慢化解死氣。”

場中有吸氣聲。

稻種被輕輕拋向空中,在青木生氣與星辰之力的縈繞交織下,於離他手掌三寸之處悠悠旋轉,其表面漸漸顯現出細小且繁雜的神秘紋路。

陳更山表示,“靈植之道,根基在於‘生’,這裡的‘生’並非一味強逼,而是要順應天時,調節地力,並以自身之道引導萬物各得其位。”

他手指輕點。

一粒稻種悠悠然落入青石縫隙之中,悄然生根,緩緩發芽,嫩綠的葉片舒展而出,繼而結出沉甸甸的穗子,不過片刻,金黃色的花穗便低垂下來,穀粒飽滿圓潤,散發著馥郁的芬芳。

“這是《生生道典》靈植篇入門之法。”

陳更山收手,稻株迅速枯萎成灰,只剩一捧黝黑沃土。

場中寂靜。

生生道宗聲名在三年內響徹南荒,甚至中州也有所聞,《生生道典》包含靈植,輪迴,星辰,造化四脈,各脈均有獨特之處,其可貴之處在於並不看重靈根,而是關注心性與悟性。

臺下一個紅面長老站了起來,他是離火宗成員,修為處於金丹初期。“貴宗的‘凡人啟靈計劃’,真的能使無靈根之人修行嗎?”

陳更山看向他,又掃過臺下那些眼神灼熱的農官。

修行這條道路,並不被靈根所限,他慢慢說道,上古時期,人族先祖大多沒有靈根,但他們能夠觀天象,察地脈,種五穀,這也是修行。我們宗門靈植學堂所傳授的,就是利用靈植來滋養自身——在培育靈植的時候,靈氣會自然而然地潤澤身體,長久下去,經脈就會貫通。

他稍作停頓,緩緩開口:“靈植學堂自創辦三載以來,已納三百餘名弟子,其中具靈根者佔七成,無靈根者佔三成。如今,已有二十餘人成功引導真氣入體,其中速度最快者,僅耗時十一個月。”

廣場上一片低語。

紅面長老怔了怔,緩緩坐下,眼神複雜。

講道持續了一個時辰之久。

陳更山並未講述高深功法,而是娓娓道來靈植培育的基本道理:如何判斷土壤乾溼,如何辨識草木病症,又如何憑藉自身柔和靈溫引導其生長。臺下眾人,無論修為高低,皆聽得全神貫注,幾位金丹修士更是流露出思索之色。

道畢人散。

陳更山剛下講臺,見天邊飛來一道流光。

流光落地化成銀白飛舟,舟長十丈,船頭雕有北斗七星紋,象徵著天衍聖地的神聖與智慧,艙門開啟,走出三人。

領頭的是一位中年道人,面若滿月,未蓄鬍須,身著月白衣袍,腰間懸掛一塊青玉。此人氣息沉穩內斂,陳更山一眼便看出他是元嬰初期境界。

道人上前三步拱手:“天衍聖地使者玉衡子,見過陳宗主。”

陳更山還禮:“玉衡道友遠來辛苦。”

玉衡子笑了一下,他把目光投向生生殿,然後又看向遠方那一片連綿不絕的靈田,眼中流露出驚歎之色。

來之前,聖主說過,南荒出現了一位非常出色的人才,今觀之,誠如聖主所言。

二人並肩入殿。

玉衡子一邊行走一邊說道:“三年以前,陳宗主清掃黑煞沼澤並淨化血池,此訊息流傳到中州的時候,聖地之內仍然存在質疑之聲,畢竟南荒之地較為偏僻,元嬰境界已是處於頂尖水平,能御墟淵者,古來罕有。”

他望向陳更山並說道:“這三年來,生生道宗所作諸多事務,聖地皆看在眼中,福地共生網,凡人啟靈,生生稻培育……此非一宗之盛,實乃大道之拓。”

入偏殿落座。

玉衡子從袖中拿出一卷玉簡,雙手恭敬地遞了上去,這卷玉簡包含著聖地珍藏的上古農宗殘卷七十三部,還有一幅寰宇星圖,聖主曾說過,願意同生生道宗結成聯盟,聖地提供古籍資源,貴宗貢獻淨化術和新的修行法,一起抵禦墟淵。

陳更山接簡,神識掃過。

資訊極為豐富,其中包含上古時期,農業的起源和發展,如《管子》中所述,神農氏的貢獻,以及原始農業對古代文明社會形成的重要基礎,墟淵中記載了這些知識,以及與之相關的裂縫座標。

他把玉簡放下:“聖地盛情邀請,陳某心領,結盟之事,本宗必當竭力。”

玉衡子鬆了口氣,又拿出了一枚紫金令,這是一枚聖地客卿長老令,持有此令者可自由進出藏書閣,並調動部分資源。

陳更山收下此令,沉吟片刻後說道:“玉衡道友不遠而來頗為辛苦,何不暫住福地數日,觀摩我宗四脈修煉之法?”

玉衡子欣然應下。

往後三日,玉衡子在福地觀覽。

他前往靈植脈,看見李鐵根正帶著弟子在試驗田培育新品種,李鐵根已結成金丹,面龐依舊沉穩,眉宇間多了一份宗師風範,他挽起青布袖口,單膝跪于田埂,指節輕捻溼潤的褐土,鼻尖微動間已辨出氣息,轉頭對侍立弟子道:“此間地脈含水恰到好處,然土性缺鉀,速取草木灰來。”

弟子應聲而去。

玉衡子站在田邊凝視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向一同前來的陳更山表明,“貴宗的這位李脈主,領悟到了靈植的真正意味。”

第二日去輪迴脈。

趙大山在演武場指導弟子修煉身體,他光著上半身,肌肉如同盤曲的龍筋,皮膚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每打出一拳都會發出風雷般的響動,場中有三十六根鐵木樁矗立在那裡,他邁步上前,朝著其中一根樁子重重地打去。

砰!

木樁未折而裂痕已現,其上細紋如蛛網蔓延,青黑二氣循紋流轉,竟凝成生死輪轉之象,隱有道韻流轉。

趙大山收勢而立,目光掃過場中弟子,沉聲道:“此乃輪迴戰體,修至大成時,肉身可化輪迴之盤,縱使墟淵死氣加身,亦能硬撼不損。”

玉衡子眼中異彩閃動。

第三日,他依次探查了造化脈與星辰脈的玄機。

柳曉曉在丹房利用丹爐點化凡植,普通的狗尾草經丹火點化之後變成了一階靈植“醒神草”。周慎身處陣堂推演新的陣圖,沙盤之上,星光如液流轉,悄然完成周天運轉,石凡常常駐紮在墜星窟分院,玉衡子經由傳影鏡觀察到,石凡正在與星核產生深度共鳴,其周身縈繞著銀色星紋,如星河垂落。

三日觀畢,玉衡子長嘆。

臨走之前,他向陳更山說:“陳宗主,你宗派的道路,並非依靠力量就能鞏固,關鍵在於根基深厚,要生生不息,代代傳承,這便是真正的道路根基所在,聖殿和貴宗訂立盟約,理應成為永恆不變的約定。”

送走玉衡子,已近黃昏。

陳更山沒回禁室,獨自朝福地邊緣走。

穿過靈田,跨過溪流,前行三十里,便來到一處平常的山坡前,山坡上有三畝靈田,田邊有一間簡陋的木屋。

這是最初的那片靈田,如今作宗門紀念地留著。

田地裡栽種著極其普通的青芽米,稻株碧綠蒼翠,恰逢抽穗時節,陳更山輕輕推開籬笆門,緩步走到田埂旁,俯身捲起衣袖,指尖輕捻,拔起一株雜草。

他用的是純肉身力氣,沒動用半分法力。

草根沾著溼潤的泥土,他輕輕晃動,讓泥土簌簌落回田中,雜草則被隨手丟在埂外,他十分細緻清除,其動作已十分熟練,好似已執行過無數次。

夕陽斜到山尖時,身後傳來腳步。

司徒長老扶著青藤杖緩步走來,他來到田埂邊駐足停留,這位老人歷時三年達成延壽目標,修為已到金丹後期境界,其白髮已黑逾半,面上皺紋亦漸趨淺淡。

他靜靜地注視著陳更山除草,過了好一陣子,才啟口說道:“宗主如今站在南荒之巔,天衍聖地莫不以禮相迎,您為何還要親自來做這些瑣事呢?”

陳更山拔起最後一株雜草,直起身,拍拍手上泥土。

師尊,道在於田間,他凝望天邊緩緩西沉的日輪,縱使身居九霄,根基亦不可離於土壤。

司徒長老順他目光望去。

遠處福地漸漸點亮燈火,弟子們有的在靈田旁練習術法,有的在丹房操控火焰煉丹,還有的在陣堂探究星圖,眾人面上皆泛著光彩,目中盈滿希望。

山門之外更遠處,又有幾艘飛舟緩緩降落,船身皆印有不同勢力的紋記,這顯然是新一批前來求學的修士與凡人。

世間的改變,往往從最微末處開始。

三畝田,一間屋,一個肯彎腰耕種的人。

司徒長老沉寂了許久,之後笑道:“當年收你為徒的時候,老夫覺得你的性情堅韌,是塊可塑之才,未料汝竟有今日之成就。”

陳更山也笑:“弟子也沒想到。”

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掌心早已不見老繭,皮膚光滑如玉,但握緊拳頭時,仍能感受到源自泥土的力量。

丹田中,世界樹幼苗輕輕搖曳。

在三百六十片葉子構築的小天地光影中,生命萌發、成長,綻放光彩,東荒地區的農人正在播種,南海的漁夫正撒著網,西漠中的旅人去取水,北原的獵人緊追其蹤。

還有這南荒,這生生道宗,這每一個肯彎腰耕種的人。

“弟子的田,早先是這一畝三分地。”陳更山輕聲說。

“後來是雲緲藥谷,是青暉福地,是南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夜空,此時,星辰正在慢慢顯現出來,它們與福地上空的靈雲相互輝映。

他把手中殘留的泥土擦拭乾淨,嘴角泛起一抹寧靜的笑意,“這是天下之中,一切樂意耕種者內心之所向。”

司徒長老拄杖而立,白髮在晚風裡輕揚。

師徒二人默默無語,靜靜注視著夕陽沉入群山,星辰爬上夜空,木屋旁邊,青嫩的稻苗隨風輕擺,稻穗低垂,已灌漿七八分。

遠處福地傳來鐘聲,悠長沉厚,驚起幾隻歸巢的晚鴉。

夜色徹底落下時,陳更山轉身,朝燈火通明的福地走去。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與身後的稻田、木屋和那條走過無數次的山道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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