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姐妹金蘭(1 / 1)
“想來外面的人也都是這樣傳的?算是事實。”
鳳陽公主笑一笑,那笑意卻有些縹緲,眸中光華湧動,似回到了那些年,“她,叫做文子賢……”
是大雍傳承百年的清流大儒文榕嫡孫女。
文榕曾做過帝師。
鳳陽大長公主受那時皇帝寵愛,與天子一起受文榕教誨。
文子賢是她的伴讀。
二人從七八歲相伴到及笄,理所當然成了關係最要好的閨中密友。
姐妹金蘭之誼,當年不知羨煞多少人。
可文家表面書香,背地裡卻參與黨爭,牽連進謀反大案被滿門抄斬。
鳳陽大長公主為文家向帝王求情。
事態太過嚴重。
帝王暴怒,無法容情。
文家還是難逃一死。
鳳陽大長公主卻並未放棄,在勤政殿前跪了整整三日。
終於讓帝王心軟,留下文子賢一命。
文家已滅,文子賢無處可去。
而且那樁謀反案牽連範圍太廣,文家手上人命太多。
鳳陽大長公主擔心文子賢離京去別處,恐會被仇家報復殺戮,便將她放在自己的公主府。
還如曾經一起讀書時相伴。
可這文子賢卻早已因文家之事,對帝王之家生出濃濃的怨恨。
她表面與鳳陽公主姐妹情深,背地裡卻行報復之事——
“她利用在我身邊的便利,蒐集朝中訊息,傳給外頭奸佞之徒攻擊社稷,惹出了不少朝堂禍亂。
好在皇兄有手腕,將那些禍亂都依次鎮壓,並且藉助那些禍亂清掃朝堂。
事後皇兄要殺她。
我與她相伴那麼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怎麼捨得看她去死?
我求了皇兄,對她網開一面。
但我對她卻再不敢像曾經那樣信任得毫無保留。
我開始防著她,叫人盯著她。
我那時想著,不再親密無間、那般防備都無妨,只要她能活著就好。
可她卻不那麼想……”
話到此處,鳳陽公主疲憊一笑,沉默地回憶了許久,看向姜沉璧,“你猜她之後做了什麼?”
姜沉璧抿抿唇。
這些事情,大部分都發生在她出生前後。
她並不知道細節,事情又牽涉公主心底最柔軟痠疼之處,她怎好亂猜?
而且此時,鳳陽大長公主顯然也不是真讓她猜。
沒等姜沉璧說什麼,鳳陽大長公主便幽幽出聲:“她先與我懺悔,說自己日後再也不管外面如何,只安心待在公主府過後半輩子。
她說她為文家已經盡心盡力過,
以後再不做文子賢,只做鳳陽公主的金蘭密友。
那時我剛生下茉兒又心疾反覆,她自告奮勇為我照顧孩兒……
我其實猶豫過,
怕她心中還有恨,會傷害孩子。
可她日日看望茉兒,盡心盡力照料,茉兒生病她徹夜不眠守著……
她說茉兒是我的骨肉,等同於她的骨肉。
她待我更關懷。
我終於心軟,將孩子交給她,
她卻藉著照看孩子,與我丈夫密切接觸,後來更直接爬上了床,還珠胎暗結,要做我丈夫的貴妾。”
話至此處,便是長久的沉默。
屋中除去燈芯偶爾噼啪爆響,便是她們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良久後,
鳳陽大長公主繼續出聲:“可我還是不曾對她如何。
我想她滿門被滅,沒有任何一個人面對這樣的事情能毫無仇恨,能無動於衷。
駙馬,是我的丈夫。
我敬他愛他。
可他來到我生命中不過三五年。
哪裡比得上子賢陪我的年月?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男人,她搶便搶了。
給她!
她要做貴妾我容她,還給她高於貴妾水準的生活。
可她卻還不滿足……
對皇家、對外面無法復仇,便將那些仇恨全都算在我的頭上。
她教我女兒時時挑釁,忤逆我,還要害我兒子性命——”
鳳陽公主忽然看向姜沉璧:“你可知,你初見我那日,我何故心疾發作?就是得知她對博兒下毒,
我憤怒至極,去找她質問。
她卻毫無悔過愧疚之意,張狂地說博兒沒被毒死真是太遺憾了。
她說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護心丹,還把外頭趕來的下人騙走……
我與她七歲相識,波折相伴十數年,我初心不變,想保護從小一起長大的金蘭密友,卻得到那樣的回報,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話音未落,鳳陽大長公主眼眶溼潤,有淚珠從眼角滾落。
姜沉璧心中一片痠疼,想安撫她,卻不知該如何安撫。
鳳陽公主閉上眼,仰起頭,任由那淚珠滾落自己頸間,片刻後再睜眼,眼底已是一片空洞。
“我知道,我的金蘭徹底死了。
後來我賜死了她,連同她生的兒子一起……我可以忍受她恨皇家,連帶著恨我,想讓我痛苦,想讓我死,
但我不能接受她對我的孩子下手。”
姜沉璧與她四目相對,清楚地看到鳳陽公主眼底空洞之後,
是濃濃的悲涼和絕望。
被最親近、最信任、哪怕自己失去性命都想保護的人背叛,傷害,是什麼樣的感覺?
姜沉璧這一刻感同身受。
她與衛珩雖不是如此,但亦相去不遠。
她沒有勸鳳陽公主任何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靜靜地由她牽握著自己的手。
她太清楚,語言好多時候何其蒼白,何其無力。
此刻,任何言語都無法安慰公主心底血淋淋的傷口。
公主她不過是想要一個安全的傾聽者,
而已。
房中又歸於一片寧靜。
這一次的寧靜,持續的時間好久,好久。
久到姜沉璧都有點兒出神。
鳳陽公主忽地握緊了她的手,“阿嬰,你可知我為何那麼喜歡你?”
姜沉璧回神,搖搖頭。
“你很像她年少的時候,聰慧、堅韌、知進退……問看著你便如看到了當年的她,你又比她更善解人意。
如何能不喜歡呢?”
救命之恩,只是一點加持而已。
……
姜沉璧暫時住在了鳳陽公主府上侍疾。
關於賜死文子賢的後續,常嬤嬤隔日與她嘆著氣唸了幾句——
公主與駙馬原先感情還算不錯。
被文子賢插足之後,夫妻關係名存實亡。
賜死文子賢母子,兩人徹底決裂。
鳳陽公主請當時帝王為他們二人主持和離,還要將孩子改了隨自己姓。
駙馬自是堅決反對。
但架不住皇權的威壓,最終也被迫同意了。
“駙馬,以及他的家族對這件事情十分不滿,這些年變著方兒與公主作對,
郡主因為那文氏女早些年蠱惑,本就對公主懷著恨意,且偏向駙馬一家,又在駙馬一家教唆下頻繁傷害公主……
外人只道公主身份尊貴,享盡旁人無法碰觸的特權。
誰又知道公主重情,
在別人瞧不見的光鮮表面下,自己吃了多少苦?
虧得文淵郡王還是個好的,
如今公主又遇到您,不然這日子何其折磨。”
姜沉璧淡聲說:“公主重情,日後必定會有福報。”
她心裡想的卻是另外的事——
連公主這樣的尊貴的人,都被各路情感所傷。
可見情之一字,便是看不見的利刃。
但,公主又與尋常女子天壤之別。
她想保護金蘭便保護金蘭,想與駙馬決裂便與駙馬決裂,自己生的孩子,想隨自己姓就能隨自己姓。
因為公主有足夠的權利。
權利,真是好東西。
她雖沒生在皇家,卻也可以學葉柏軒,尋蹊徑謀權利以傍身,求日後一個隨心所欲。
“公主醒了,要見姜少夫人。”
婢女呼喚一聲。
姜沉璧回神,起身進到房中,果然見鳳陽公主已睜開眼。
她含笑招手,“過來坐。”
姜沉璧上前,坐在床邊,將手遞到了鳳陽長公主手上,“公主今日感覺如何?”
“昨夜你整晚相陪,我睡得不錯,今日感覺很好。”
鳳陽公主笑得溫柔,與姜沉璧閒聊幾句,轉向一旁問常嬤嬤:“她在做什麼?”
常嬤嬤知道公主問的是誰,垂首時聲音低了許多:“老奴自作主張將郡主禁足在院中了,郡主……並不知錯。”
還在院中連番咒罵,十分難聽。
鳳陽公主幽幽一笑:“她若能知錯,怕是要到天地倒轉的時候……點幾個人吧,送她到皇覺寺中去。”
常嬤嬤遲疑:“是……讓郡主清修?”
“不錯。”
鳳陽公主目光移向虛空處,“讓她去靜一靜吧,好過在京城上躥下跳。如今京城太亂,保不齊哪日她闖出禍事,
我都護不住。”
常嬤嬤暗暗嘆了口氣。
知道鳳陽公主所言非虛,領命退下了。
等她再來複命時,已是傍晚。
永樂郡主已被送走。
那時姜沉璧還伴在鳳陽公主身邊,文淵郡王也正巧在陪伴母親。
常嬤嬤稟報罷,房間一番安靜。
好半晌,文淵郡王說:“皇覺寺青山秀水最能養人心性,等她住一段,或許會讓母親省心些。
母親不必太過掛念。
我隔一段時間會去看她一次,該安頓的,我都會安頓好。”
鳳陽公主眸色欣慰,“博兒變貼心了。”
以前,文淵郡王周博可是恨不得埋在書堆裡。
公主府、永樂郡主,乃至是鳳陽公主這個母親與他而言,都算是打擾他讀書的繁雜俗務。
也正因為他是這樣的性子,當年文子賢想教壞他完全不可能。
這幾年,駙馬那邊的人絞盡腦汁蠱惑他,也是帶不偏。
今日他竟會為母親分憂了。
周博面露慚愧:“這些年我對母親關心太少……日後不會了。”
鳳陽公主微微一怔。
沒想到舍了女兒,卻又得了兒子的溫暖,止不住眼眶溼潤。
文淵郡王又陪了一會兒,時辰漸晚,他告辭離開了。
鳳陽公主感慨了幾句世事無常,轉向姜沉璧:“阿嬰,博兒這孩子人品上佳,日後定會是個好夫婿,
你與他都喜文墨,算是志趣相投。
有我在,他日後也絕不會納妾養通房,我會護著你,不讓你受絲毫委屈。
你……真的不考慮考慮嗎?”
姜沉璧沒想到她忽然舊事重提,稍稍一怔。
嘴唇抿了抿,姜沉璧看著鳳陽公主的眼睛,極其認真地說:“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