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可憐、可恨、可悲(1 / 1)
她開始打聽衛元宏的喜好。
聽聞衛元宏那白月光飽讀詩書,能寫會畫擅作詩,
她便也努力去學。
而那粗暴的一夜竟讓她懷了身孕。
老夫人高興之餘,徹底和她將話攤在明面上,並主動教導、鼓勵她挽回衛元宏的心。
可一個男人的心從一開始就不在你身上,
再多的教導和鼓勵真的有用嗎?
她讀遍詩書,擅寫會畫,練就一手好字,
與衛元宏而言分文不值。
她拼了半條性命生下的女兒楚月,也不過得到衛元宏複雜莫測的一個眼神。
他的心始終在那白月光身上,
不會偏移寸許。
老夫人卻持續敲打她,催她。
衛元宏長久不回家,老夫人甚至遷怒到她身上,斥她無能,沒有生下男丁。
她在老夫人和衛元宏二人夾縫之中過活。
而她越是盡力,衛元宏就越是憎惡,
莫說靠近她身邊,就是她的院子也從不主動進來。
任何努力都沒有用。
她心力交瘁。
老夫人和衛元宏母子的關係,也逐漸惡劣。
終於,那一年衛元宏提出要將那位白月光迎進府中為良妾,
老夫人不同意,母子徹底決裂。
衛元宏撂下狠話,這輩子不會回家,摔門而去。
老夫人氣得差點昏過去,
怒火無處瀉,便揪住了在角落白著臉發抖的她,罵她蠢鈍無能廢物。
她委屈又無助,只得拋下所有的自尊去追衛元宏。
可一個決意要走,連母親都忤逆的男人,又豈會是她那個分文不值,形同虛設的妻子能阻攔的?
她沒有追上衛元宏,卻在荒郊野地遇到了流竄的乞丐,被汙了清白……
那夜的雨很大。
她癱在爛泥裡看著灰沉沉的天,
神魂抽離,將自己前半生重走一遍。
等雨停了,天亮了,她醒過了神。
怯懦、柔弱、畏縮、善良,全數消失。
她發誓要讓衛家家破人亡,讓老夫人斷子絕孫,來撫慰她受過的所有傷痛。
就是那麼巧。
她曾碰巧相助過的落難書生,竟有弟弟出人頭地,位極人臣,並找上她報恩,一路助她。
可惜,棋差一招,便是一敗塗地。
畫成了。
潘氏放下筆,拿起了那幅畫,溫柔無限地看著上面的兩個女兒,“她們長得真好……我小的時候沒得到的,
我都盡力給足了她們。
事到如今,也只她們二人,是我放不下的。”
寧嬤嬤大駭:“夫人說的什麼話?什麼放下放不下?您不許做傻事!咱們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
“沒機會了。”
潘氏搖搖頭,目光落在寧嬤嬤的面上,“衛元宏要送我見官,定會寫訴狀,會言明我所犯罪責,
謀害大伯,堂侄,殺死小姑,毒害婆母……
十惡之罪。
只要訴狀遞到衙門,必定落檔。
楚月和成君,就成了十惡罪人的女兒,那樣她們不會有以後。
我不能。”
潘氏又看了那畫好一會兒,眸光深沉,像是要刻在心底最深沉,而後緩緩收起,珍而重之地放入木匣,
彎身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取出所有信件。
“拿火盆。”
這都是數年間她和葉柏軒所通的信,留著就全是證據了。
寧嬤嬤端了火盆來,
潘氏將那些信全部點燃,燒成灰,又取出最底層抽屜暗閣內的青花瓷瓶。
寧嬤嬤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紅著眼搖頭:“別——”
“嬤嬤。”潘氏幽幽看她一會兒,苦笑出聲,“如果能活,誰又想死?只是我已經沒活路了。”
她活著就得去見官。
兩個女兒就得背上十惡罪人之女的身份。
還有那牢獄之災,刑訊審問……
她這輩子做了許多事。
到今日地步,誰都不配審訊她。
便是要死,她也要自己選定死法,自己上路。
況且她這一死,線索斷絕,
他們便沒那麼容易,那麼快地攀扯到葉大人身上去。
只要他在,定會想辦法護住楚月和成君。
潘氏很輕很輕地說:“鬆開吧。”
“……”
寧嬤嬤哽咽地哭出聲,大滴大滴眼淚奔湧而出,僵硬又悲憤地鬆開了手。
潘氏倒出那青花瓷瓶中的藥丸喂入口中嚥下,傷懷無力地再次看向寧嬤嬤:“您跟了我大半輩子,
我如今是顧不上您了。”
她歉疚深深地看了寧嬤嬤一眼,收回視線,來到小書房內的榻上躺下。
這藥叫做隱芳,
是葉柏軒先前給她的,說要她危急時刻用在旁人身上以作脅迫。
沒想到,這藥成了她自己最後的選擇。
腹中隱隱痛了起來,神智逐漸混亂。
她看著書架上無數的書本,視線縹緲,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群姐妹在花園追逐嬉鬧。
遠處有僕人嘲諷。
“生了一窩沒把兒的啊。”
母親聽到了,鐵青著臉色訓斥了那僕人,喝斥她們眾多姐妹回到各自的院子,並嚴令她們不得出去丟臉。
這一禁足就是數日。
她實在耐不住,偷偷鑽了狗洞出去。
卻被母親抓個正著。
那日母親正好被祖母訓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便對她大發雷霆,
“大夫明明說,你這一胎該是男孩兒,為何我卻生下的是你這樣不爭氣的黃毛丫頭?為什麼!”
母親口不擇言地咒罵,面容扭曲駭人。
數不清有多少巴掌落在她的臉上。
她五歲那年,母親明明說過,
女孩子就是這世上最可愛、最美麗的精靈,是修了百世功德,才生下那麼多的女兒。
潘氏喃喃:母親啊,你不是個好母親。
我盡全力做母親,
哪怕成君的來路那麼汙濁,我也覺得她是我修滿了功德得來的寶貝。
可惜,我再也不能保護她們了。
……
素蘭齋
陣陣涼風順著半開的窗吹進廳內。
“這就是我所知的,關於如今這樁事的一切。”姜沉璧聲音清幽,定定地看著面前茶盞。
衛朔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驚駭。
良久良久之後,他轉向姜沉璧,僵硬道:“一個人真的可以藏得這麼深?蟄伏十數年來報復一家人?”
“以前我也不信,”
代價就是慘死一世。
“如今我明白了,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已經很晚了。”姜沉璧轉向衛朔,“回去休息吧。”
衛朔走了。
那背脊卻再不如往常那般直挺挺,桀驁、瀟灑、恣意,
而是帶著佝僂的弧度,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大山壓在了上頭。
姜沉璧看在眼中,明明該欣慰少年有所成長,心底卻泛著一片酸苦,難以忽視。
“人啊,”她苦笑喃喃:“還是做孩子好,長大了,便有許許多多的磨難和痛苦,壓力和崩潰。”
……
這一夜,永寧侯府上無人安眠。
姜沉璧也睡得不安生。
前世今生許多事情都在夢中輪轉了一遍。
四更天,她擰著眉頭起身,招呼紅蓮服侍更衣、梳妝。
剛挽髮結束,院內有腳步聲匆匆而來。
宋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雲舒院那位,服毒了。”
姜沉璧頓了一瞬,“什麼時候的事情,知道麼?”
“應該是昨夜,三爺離開之後。她身邊的寧嬤嬤也死了,就伏在她腳邊……昨夜那院子裡一直寧靜,
屬下便沒進去檢視。
今早覺得安靜的異常才上前破門,誰知道就——
屬下失職。”
“與你無關……派人去壽安堂那邊了嗎?”
“已經派去了。”
“那就好,你去休息吧,換陸昭守著那院子,”
宋雨領命後退走了。
姜沉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紅蓮遲疑:“她死了,這也算是了卻一個心腹大患,為侯爺,為世子,還有知遙小姐報了仇,
怎麼您看起來並不太高興?”
“我的確喜悅很淡……她謀害旁人性命,一死難恕;可她為何走到今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恨之處必因可悲之事。
這世上人、世上的事……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前世潘氏是選擇同歸於盡。
因為謝玄帶衛元宏回府清算的時候,葉柏軒已經走向末路。
潘氏沒了依靠,便在知道無力迴天時放了一把火。
如今葉柏軒還在。
所以她選擇了自盡。
姜沉璧對此其實並不意外。
但於程氏、老夫人、衛元宏等人而言,卻多少是措手不及。
她一死,送官之事可還要繼續?
壽安堂裡,老夫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她吃齋唸佛多年,信奉因果,信奉人死燈滅,恩怨盡消。
可潘氏這惡婦害得她數度白髮人送黑髮人。
如今要恩怨盡消嗎?
怎麼消?
程氏陪坐在老夫人身側。
昨日被各類訊息如驚雷般劈在頭頂,
她整晚上都沒睡好,此時臉色憔悴,眉心緊擰。
她不知道,如今這樣的情況該作何選擇。
衛元宏坐在左手下的交椅上,臉色亦是陰沉,卻也是久久難出聲。
衛朔和姜沉璧是小輩。
如今衛朔坐在最衛元宏下手。
姜沉璧因為懷孕,坐在老夫人的身邊。
但這樣的家中大事,沒有他們小輩開口的餘地。
姜沉璧也不想開口。
沉默在堂內滿眼。
不知道過了多,老夫人長吸口氣:“這件事——”
“孃親、你們走開,我要孃親、我要孃親!”
外頭,忽然傳來少女哭喊的聲音。
那是衛成君。
老夫人的聲音驟然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