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沈清漪(1 / 1)
硃砂筆真正的意義,姜沉璧不曾告訴程氏。
此處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便如此一句後揭過了。
姜沉璧問起方才的事情,“公主的馬車明明還離得遠,你卻將她們的話都聽清楚了,還知道說話的人。”
鳳陽公主一笑:“本宮這車伕耳聰目明,他聽到,轉述本宮的。”
“原來如此,”
姜沉璧點點頭,感激地輕嘆,“您又為我出了一次氣。”
“是她們先欺負姐姐的!”
永樂郡主皺起一張臉,“我也想幫姐姐出氣,可孃親把我按住了,她們真是活該!”
姜沉璧感覺,永樂郡主比她那日在翠微閣見的時候狀況好了一點。
當時郡主說話斷斷續續,甚至說不出整句。
如今卻是口齒伶俐了許多。
也算是好的進展了。
目光垂落,她看到盛放硃砂筆的匣子,心神不可控地有些忐忑。
今日這宴會,不知要如何波折。
鳳陽公主的手卻在這時落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暖,“莫怕。”
姜沉璧抬眸,對上鳳陽公主溫柔卻有力的眸光,心,忽然就冷靜,安定了下去。
鳳陽公主身份尊貴,尋常女眷入宮赴宴,到宮門前就得下車步行入宮。
她的馬車,卻是直接到了坤儀宮外才停下。
下了車,便有兩名宮娥上前行禮,在前引路。
剛進到坤儀宮院內,便聽殿中傳出太皇太后的笑聲,“就你會說話。”
雖未見她笑臉,但從這聲音中也能分辨到,此刻她定然很是輕鬆,很是歡愉,笑的真心。
接著便是一道清脆女音響起,“漪兒全是真心話,現在外間都在說太皇太后的英明,有的百姓還祈願,
說您應該做個女皇帝,那才是天下之幸,是蒼生之福。”
“噓,”
太皇太后出了聲,調子嚴肅,但其間又帶著憐愛和愉悅:“不得胡言。”
“好嘛好嘛,不說了,漪兒只在心中這樣念想,您總管不著吧?”
太皇太后又笑起來,“你呀,”
此刻姜沉璧隨著鳳陽公主已進到坤儀宮殿內,正好看到太皇太后戳著一個女子的額角,那眼神似無奈,
但更多的卻是歡喜。
女子與太皇太后同坐鳳椅之上。
就是那麼巧,她竟也著一身天水碧宮裙,裙襬上繡折枝花草,烏髮挽飛仙髻,別一枚白玉簪,
白皙的瓜子臉上五官精緻,
尤其一雙圓溜溜的鳳眼,此時巧笑倩兮,頗有神采。
額心貼碧色水紋花鈿,又似寒潭映月,給她周身凝出幾分高貴氣場。
姜沉璧眉心瞬間微蹙。
這側臉,很是熟悉。
“你來了。”
太皇太后擺手,示意宮娥為鳳陽公主賜下坐席。
那隨著太皇太后坐在鳳椅上的女子也在此時回頭,
姜沉璧的心陡然一突。
這個女子,竟果然是五年前追衛珩來到京城,並且痴纏非要“報恩”的那個,桃、花、債!
她竟是沈清漪?
當真巧合到了極點!
沈清漪目光在姜沉璧面上落定,輕輕“咦”了一聲,好似也認出了她,面上笑意明顯一凝,
眼神幽幽地看著姜沉璧,頗有些莫測。
這微妙的變化被太皇太后看在眼中,她握了握沈清漪的手,“漪兒是認得韌玉郡主麼?”
“怎能不認得,”
沈清漪似笑非笑睇了姜沉璧一眼,“漪兒先前不是與您說過麼?
五年前曾遇到禍事,蒙永寧侯世子相救才撿回一條命。”
太皇太后追問,“莫非當時韌玉郡主和永寧侯世子在一處?”
“並未,那時永寧侯世子獨自在外,他為救我被歹人重傷,我實在不放心,便一路照看他,隨他回到京城。
誰料這位……”沈清漪目光莫測地看著姜沉璧:“如今的韌玉郡主,彼時的姜姑娘當場就沉了臉,
說漪兒對她未婚夫婿居心叵測,
將漪兒驅趕,
漪兒只與她辯駁幾句,
她就讓官兵將漪兒鎖拿。”
太皇太后眸子微眯,泛著點兒冷意的眸光便那般射到了姜沉璧的面上,“竟有此事?”
不等姜沉璧出言辯駁或者解釋,那沈清漪又拉住太皇太后手臂,引得她老人家視線迴轉,淚眼漣漪,
“那些官差好凶……
將漪兒嚇得不輕,我身上財物全被他們搶了,
他們還想欺負我,
好在關鍵時刻進去了一位大人提審犯人,
他們便收了手,
後來他們把我趕出大獄,盯著我離開京城,說是侯府的姜姑娘再三交代,
我如果敢回頭,他們就要打斷我的腿……”
沈清漪回憶曾經,委屈無數,眼中淚花一番閃爍後,竟是流下兩行清淚,
她又啜泣兩聲,故作輕鬆地說:“如今還能到太皇太后面前,您老人家還這樣子疼寵我,我這是因禍得福了呢!”
“可憐見的,”
太皇太后嘆一聲,捏著帕角為沈清漪拭淚,“那你離開京城以後呢?這幾日哀家屢次問你,你都不說,
如今既提起,總要告訴哀家了吧?”
“離京之後……”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才繼續,“漪兒身上沒銀子,又是孤苦一人,吃了一些苦頭,
但機緣巧合下遇到了沈家當年的舊僕,認出漪兒珍藏的《衡國書》手稿,還有父親的官印,
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目光又落到姜沉璧面上,“想來,姜姑娘當年也是和永寧侯世子情比金堅,便免不得吃醋,
又擔心世子的傷勢,才莽撞了些吧。
那些官差胡作非為定也不是姜姑娘吩咐,是那些人自己惡毒。
也是虧得姜姑娘的莽撞,才叫我因禍得福,
我還要感謝姜姑娘。”
鳳陽公主先聽沈清漪說認識姜沉璧,頗有些意外。
又聽沈清漪後面那番話,眸色逐漸陰沉起來。
這個女子,陳述著舊事,說著“因禍得福”,還為姜沉璧開脫,實則字字句句怪姜沉璧讓她吃了苦頭。
說姜沉璧拈酸吃醋,不分青紅皂白妒忌她,還心思惡毒欺凌她。
只是看太皇太后對沈清漪的態度,很是喜歡維護。
鳳陽公主眉心微蹙,心下隱隱思量,只是一箇舊臣遺孤,哪怕那舊臣是曾有過大功的忠臣,
太皇太后也不至於對他的遺孤如此親切吧。
倒叫人不得不生疑……
坐在一旁的程氏直接臉色鐵青。
她下意識便要反唇相譏,
可眼下太皇太后明顯向著那沈清漪,鳳陽公主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程氏身份所限,倒也不好莽撞,
怕衝撞了太皇太后,把事情弄的更糟糕。
她飛快朝姜沉璧看去一眼。
就見姜沉璧也蹙著眉,微抿的唇角幾不可查一扯,滲出幾分譏誚。
一派胡言!
這個沈清漪當年便胡攪蠻纏,如今搶她身份還這樣顛倒是非?
太皇太后帶著冷意的眸光落到姜沉璧面上。
“哀家還真沒想到,韌玉郡主也有如此欺凌弱小的時候?”
姜沉璧起身,朝太皇太后方向恭敬行了一禮,“太皇太后容稟,當年我與這位姑娘之間的確有些爭執,
但事情與這位姑娘所述天差地別。”
沈清漪沉聲道:“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欺瞞太皇太后?冤枉了你?”
“不是嗎?”
姜沉璧神色平靜地看著她:“當初你在永寧侯府門前到底說了什麼,你自己當真不記得了嗎?
那我便來提醒提醒你——
你在侯府門前哭喊,
說珩哥看了你身子,壞了你清白,要對你負責,
說你要當牛做馬為奴為婢,不求名分,只求一個安身之所。
你還哭喊著叫左鄰右舍出來為你評評理,
你甚至當街攔我家老夫人的馬車,哭求老夫人收留你,
可珩哥說他根本沒碰到你一片衣角,
只是看你衣著單薄給你買了一身衣裳,
你卻那樣誣賴他!
我也根本沒有吩咐官差將你投入大牢,
是你自己偷盜失手,被城北的朱員外抓住,要你做他十八房小妾,
我念著你也是無依無靠走投無路才會做出那種事,所以請官府插手,將你撈出,
在牢中象徵性放幾日,又送你離京,
你離京的盤纏還是我給你備的——”
沈清漪瞪著姜沉璧,“你胡說!我沒有那樣!”
她轉向太皇太后,“她胡說……我只是擔心永寧侯世子傷勢,我只是想報恩,我沒有她說的那樣不矜持,
太皇太后,我真的沒有啊……”
話未說完她就淚流滿面。
“姑娘哭了,”
姜沉璧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你這樣誣賴我,我還沒哭,姑娘倒是哭了,還哭的這樣委屈?
可有些事情不是姑娘紅口白牙說出來,再委屈的哭一番就會變成事實。”
姜沉璧離席,到坤儀殿中跪好,“當年之事並非全無痕跡,太皇太后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而且當時她入獄時隨身的東西——”
“阿嬰。”
鳳陽公主忽然出聲,語氣十分嚴肅:“在太皇太后面前怎能如此造次?”
姜沉璧愕然看向鳳陽公主。
鳳陽公主起身,與太皇太后笑道:“想來這兩個丫頭說的都是實話,只是事情牽涉的人多,
難免就生出了些誤會。”
頓一頓,鳳陽公主意味深長地笑:“衛珩那小子,倒是有些本事。”
姜沉璧眸子動了動。
鳳陽公主這話,顯然是把一切都歸咎於爭風吃醋了。
她方才其實想說,這個沈清漪入牢房的時候,身上根本沒有長物,
《衡國書》手稿和官印之說都是假的。
但鳳陽公主卻忽然出聲阻攔……
公主不會平白這樣攔著。
姜沉璧只是一瞬便冷靜下來,“沉璧太激動了,出言莽撞,請太皇太后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