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只管攪稀泥(1 / 1)
俞詠秋也接上話頭:“孫科長,我們的漁網規格都有記錄的,您手上這張肯定對不上號,而且,如果我們真用了這麼細的漁網,捕上來的魚貨肯定會摻雜魚幼苗,您看看我們船艙,除了一些小雜魚,其他的是不是都按大小分得很整齊?”
她頓了頓,留了一息時間讓孫科長仔細觀察,“而且這張網,從質地到編法,都和我們慣用的不同,可以請在場的幾位老把式上前看看,就能看出貓膩了。”
周父這會兒也壓下了火氣,粗聲道:“對,還有我們的漁網都是要用桐油浸泡,這樣防腐耐磨,這種新網又滑,又貴,不經用,我們也捨不得買,更不會買了隨意塞在角落裡。”
不得不說,周父這一段話引起了不少漁民們的共鳴。
“這倒也是,我們家的漁網也都是自己編的,我那個老婆子有一套自己的手法。”
“是啊,這不浸桐油的漁網哪能用,這不是糟蹋錢嗎?”
“誰家還買漁網啊,這點吃飯的本事都沒有還出什麼海。”
下面的風向一下子就有了轉變。
黑皮見狀,縮在人群裡梗著脖子喊:“空口白牙,誰不會說?東西在他們船上翻出來的,這就是鐵證!”
事情緊急,他去哪兒找一張用過的絕戶網?現在嚴查得厲害,就這張網還是王四兒找了不少地方,才給他弄來的,反正漁網在他們船上發現的,有嘴也說不清楚。
他只管攪稀泥就是了!
俞詠秋看了一眼那個黑瘦的男人,心裡冷笑。
她不急不緩地走到晾曬的漁網前,提起一角,語氣平緩,對著孫科長道:“如果您還有疑問,可以仔細看這裡,我們的漁網上都有用線縫了一個‘森’的字樣。”
這一點,她還得感謝李梅花,當初分漁網,她怕兩家弄混,特意廢了些功夫在兩家漁網上都縫了字,大房的漁網上是‘海’,她們的是‘森’,都是各家男人的名字。
孫科長一頓,沒想到還有這層,他又拉起其他的漁網,在每個邊角上都有一個‘森’的字樣,雖然每個上面都有一定程度的變色磨損,但整體輪廓還能看清楚的。
周父更來勁了,嗓音雄厚:“我們如果用了絕戶網,撈上來的魚怎麼會這麼整齊,您再看看我們艙裡的這些活魚,哪個不是活蹦亂跳的,如果下藥了,還能有這麼鮮活?”
孫科長身後那個先發現網團的員工臉上掛不住了,他小聲嘀咕道:“不是你們的……那能是誰的?”
周文森的目光掃了一眼人群,視線在黑皮身上停留了一瞬,黑皮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周文森又收回視線,語氣平穩道:“我們也想知道是誰搞的鬼,從凌晨上船到現在,我們都在船上,但昨天夜裡是停靠在僻靜處的,也許……那時候被人動了手腳,這事兒,恐怕還得勞煩公安局的同事查一查了,畢竟誣告陷害,破壞生產,也不是小事兒。”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不重,卻是看向船下的人群說的,人群裡剛剛跟著起鬨的人這會也縮起脖子,眼珠四處亂轉,就差把心虛寫在臉上。
孫科長也知道,大張旗鼓地查了一通,就一把亂糟糟的漁網說明不了什麼,但是上面有指示,還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一時有些下不來臺。
就在氣氛僵持的時候,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呦,這麼熱鬧呢?孫科長親自出馬抽檢啊?”
眾人順著聲音的方向回頭,只見林哲撥開人群,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大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的還是那本黑皮面的筆記本。
他不過處理了點麻煩,兄弟就被人圍著這麼對待,還真是讓人牙癢癢。
林哲先跟孫科長打了個招呼,隨後自然地看向周家人,又探身掃了一眼船艙的魚:“周叔,森哥,小嫂子,是你們啊!我說這麼熱鬧呢,這是……嚯,這次的魚貨比上次還漂亮,好運道啊!”
說著他又探出頭對著孫科長道:“孫科長,這可是我們公司接手的品質最上乘的魚貨了,上次驗收各方面就是頂好的,這次您親自出馬,更差不了吧?”
林哲這番話,無形中讓局勢微妙了起來。
別人不知道,孫科長心裡門兒清,上次林哲就是靠著周家的魚貨獲得了表彰,可把他臭屁了好一陣子,再加上這小子能說會道,現在可是採購科的紅人。
他態度客氣了些:“林幹事,你來得剛好,這不是例行抽檢嘛,再加上最近有些群眾反映,所以仔細些。”
林哲點到即止,笑著道:“應該的,應該的,規範點好,不過這魚確實沒得說。”
說著他轉過身,接過檔案袋,從裡面拿出俞詠秋準備好的記錄,聲音不大,但是足夠讓離得近的人聽清楚,“網眼規格清楚,魚貨整齊鮮活,我看也沒什麼問題,孫科長,你們抽查也差不多了吧?我還得把這批魚貨拉走處理呢,採購科的大夥兒都等著呢。”
孫科長借坡下驢,點點頭,對著周家人道:“這次抽檢全部透過,魚貨和漁具都符合要求,至於這團絕戶網……”
“這張網我們稍後會聯絡公安局的同志核實清楚,絕不會平白讓人構陷了。”周文森接過話,語氣嚴肅。
“行,相關記錄我們會歸檔,你們按正常流程過秤驗收。”孫科長心裡也算鬆口氣,這種事也輪不到他管了,只要他們沒有不合規的行為就行。
“謝謝孫科長。”周文森和俞詠秋同時道謝,知道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黑皮聽得臉色發白,連忙弓起身子縮排人群裡。
王四兒安排的這場發難,沒能掀起預想中的風浪,反而讓明眼人看出來——這怕是周家的魚貨太好,被人盯上了,才有了這麼一出好戲。
因為耽擱了這麼久,所以這次的搬運,過秤,結算,尤為流暢。
當一筐筐魚貨從船艙裡抬出,沿著跳板運下來時,圍觀的群眾一個個都伸長脖子看去,周家的魚貨果然與別人不同。
打理得及其整齊,魚貨顏色鮮亮,特別是當一筐筐銀刀似的帶魚,金燦燦的大黃魚,以及銀亮鮮活的白鯧魚從人群裡穿過時,幾乎是側耳可聞的低呼聲。
陽光照耀在這些魚貨表面,似是渡了一層釉,透著撲面而來的新鮮氣息,無聲地宣告這次出海的辛勞與豐碩。
人群裡響起了壓低的議論聲。
“瞧瞧這些魚貨的成色,真是沒得挑啊!”
“我一看這魚鱗就知道錯不了。”
“確實,收拾得還乾淨,半點海草碎都沒有,周家人確實講究。”
“難怪有人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