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隔牆有耳(1 / 1)
顧逸之這邊剛點完菜,朱秀雲那邊的廂房門又被輕輕推開。
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身上胡亂搭著藍布書袋,衣衫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腳步咚咚咚地衝了進來,帶著一股少年的鮮活氣。
是剛下學堂的朱可書。
“大姐姐!我可找到你了!今日學堂放學早,爹說你可能在這兒……”
朱可書的聲音歡快響亮,話說到一半,小腦袋一轉,隔著屏風的縫隙,恰好看見了對面正伸著脖子好奇張望的小福。
“小福!”
朱可書頓時把找姐姐的事拋到了腦後,驚喜地大叫一聲,像只歡快的小狗般就要往屏風那邊衝:
“哎呀是小福!我可想死你了!”
朱可書年紀尚小,性子活潑跳脫,最不喜那些拘束人的禮儀規矩。
自從顧逸之的濟世堂被燒,小福隨顧逸之住進太子府,他就少了個最投契的玩伴,這些日子正悶得慌。
小福見到朱可書也是激動不已,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小書!你怎麼在這兒!先生,我能過去和小書玩一會兒嗎?”
他即便再高興,也沒忘了先徵詢顧逸之的意見。
這些年相處,他早已摸透了自家先生的脾氣。
面冷心熱,規矩立得嚴,但對他人的請求,尤其是合情合理的,其實很少真正拒絕。
顧逸之看著小福眼中雀躍的光,心中微軟,點了點頭:
“去吧,莫要吵鬧。”
小福“哎”了一聲,立刻繞過屏風,和朱可書湊到了一起。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頓時嘰嘰喳喳說開了。
“你去哪裡了?怎的這麼久都不回三山街?”
“我和大姐姐前前後後去了濟世堂那邊好幾趟,都沒見著你們人影,問街坊,也說不知道你們搬哪兒去了。”
朱可書拉著小福的袖子,連珠炮似的問道,小臉上滿是關切和委屈。
顧逸之手中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心頭莫名一動。
好幾趟?
他下意識地,目光悄悄轉向屏風另一側那模糊的窈窕身影。
卻見朱秀雲正側身望著窗外街景,留給這邊一個沉靜的側影,似乎對弟弟的呱噪和她自己的舉動都毫不在意。
只是那抿著的唇角,似乎比平時更繃緊了些。
正巧此時,窗外傳來一陣更加喧鬧的寒暄聲,吸引了顧逸之的注意。
他順勢也偏頭向窗外望去。
這二樓的雅間窗戶,正好斜對著酒樓正門。
只見徐峰才掌櫃正站在門口,與一群剛下馬車,衣著體面的客人互相拱手問好,聲音洪亮,隔著窗戶也能聽清幾句。
“徐掌櫃,恭喜恭喜!東山酒樓二十年金字招牌,可喜可賀啊!”
“今日徐掌櫃的好日子,我等自然要來討杯酒喝,沾沾喜氣!”
“平日裡多虧了東山酒樓的佳餚,滿足了我們幾個老饕的嘴癮,今日定要多飲幾杯!”
顧逸之很快認出,這幾人正是京城藥業會館裡有頭有臉的幾位大生藥商。
前幾日他去藥業會館辦事,還曾碰見過他們。
當時他們正聚在一起,似乎商討著什麼“盤貨”、“行情”之類的事情。
顧逸之平日與這些藥商有些往來,多是採購藥材時打交道。
雖知商人重利,難免有些市儈算計,但也說不上有多麼厭惡,不過是尋常生意關係。
然而,屏風另一側,朱秀雲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淡下來,眉宇間甚至掠過一絲清晰的嫌惡。
尤其是當那群人的談笑聲、腳步聲漸漸靠近,最終果然停在了他們隔壁的另一間廂房門口,然後說笑著魚貫而入時,她擱在桌上的手,指尖都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雖說兩間廂房之間有實實在在的磚牆相隔,不像顧逸之與朱秀雲之間只有屏風。
但今日酒樓熱鬧,人聲鼎沸,隔壁那間廂房似乎坐了不下七八人,又是行商之人,嗓門洪亮,酒酣耳熱之際,難免有些話語會透過牆壁隱隱傳來。
顧逸之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側耳傾聽。
小福和朱可書也察覺到大人們神色有異,放低了聲音,湊在一起悄悄說話。
很快,顧逸之這邊的菜品陸續上齊,色香味俱全的東山肘子,晶瑩剔透的八寶琉璃鴨擺滿桌面,香氣四溢。
小福吃得專心致志,顧逸之卻有些食不知味。
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捕捉隔壁隱約傳來的交談碎片上。
起初是些尋常的敬酒、恭維、談論藥材行市、南北貨物流通之類。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說話聲也越發不加掩飾起來。
“……周老爺,聽說你庫裡那批川貝母和上好黃芪,這回可是折損了不少?”
“前些日子那場走水,聽說波及了好幾家貨棧?”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問道。
“唉,誰說不是呢!”
一個被稱為周老爺的粗豪聲音嘆了口氣,隨即又壓低了些,帶著近乎慶幸的意味:
“不過……嘿嘿,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有些賬目,正愁沒法子平呢,這一把火……咳,天災人禍嘛,誰能料得到?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另一人介面,語氣曖昧:
“能平賬嘛!這裡頭的道理,咱們兄弟幾個都懂,都懂!”
“只是……這太醫院那邊的結款,近來怎麼越來越拖沓了?往年可不是這樣。”
周老爺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啊,要不是藉著這回走水,把一些陳年舊賬、庫存不清的爛攤子一併折損進去,我還真有點吃不住這勁了。”
“好在咱們藥業會館路子廣,上頭也有人說話。”
“前些日子不是組織各家往義莊捐了一批藥材,救治災民嗎?”
“那批藥材的數目、品類……嘿嘿,這裡頭也能做一筆好文章啊!”
“噓——”立刻有人出聲制止,聲音壓得更低,“老周,你喝多了!慎言,慎言!”
“這裡雖說不是衙門,但也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有些話,心裡明白就行,別拿到檯面上說!”
隔壁的聲音頓時小了下去,只剩下推杯換盞,含糊笑鬧的動靜。
方才那斷斷續續的幾句話,卻聽得顧逸之心驚肉跳,握著筷子的手都不由得緊了緊。
這群藥商,膽子未免太大了!
竟然敢借著三山街走水,行“平賬”之實,中飽私囊!
甚至將捐贈給義莊、用於救治災民的藥材,也當作他們做假賬,牟私利的工具。
簡直是喪盡天良,毫無底線!
而這些藥商,顯然與太醫院有著千絲萬縷的供貨、結款關係。
他們敢如此肆無忌憚,背後若是沒有太醫院內部某些人的默許、配合甚至分贓,是絕不可能的。
這其中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