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點名請你(1 / 1)
顧逸之湊近,藉著書庫高處小窗透下的微光看去,只見那行工整的館閣體小楷寫著:
【九月十七,入庫並蒂天山雪蓮壹株,品相上等,購自寶和堂,價銀貳佰兩整。經手驗看:汪世修。】
並蒂天山雪蓮?!
二百兩?!
顧逸之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向汪世修,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詢問。
不可能這麼巧吧?
昨夜鬼市那株明顯是贗品的並蒂雪蓮,拍出了一百二十兩。
僅僅隔了幾個時辰,今日太醫院藥庫,就入庫了一株價值二百兩的“真品”?
而經手人,正是昨夜同在鬼市,親眼見過那株假雪蓮,對其嫁接痕跡記憶猶新的汪世修本人!
汪世修讀懂了顧逸之的眼神,沉重而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伸手指了指賬冊落款處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無聲地確認:
就是他親手驗收入庫的,絕不會弄錯。
他昨夜在鬼市看得分明。
那株假雪蓮的嫁接痕跡,花朵形態,甚至那略顯呆板的並蒂角度,與今日清晨送到太醫院藥庫,裝在更為華貴的紫檀木盒中的這株,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後者附帶的“來歷說明”更為詳盡可靠。
聲稱是西域商隊千辛萬苦帶來的絕世珍品,且有某某權貴作保。
顧逸之感到一陣無力與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
對方的手腳竟然如此之快,膽子如此之大!
昨日鬼市剛剛拍出的“樣品”,今日就能將幾乎相同的贗品,以更高昂的價格、更“正規”的渠道,送入皇家太醫院的藥庫!
這已不僅僅是渾水摸魚、撈取錢財那麼簡單了。
這是系統性的造假,是公然欺君罔上。
更是對太醫院,乃至對整個皇宮用藥安全的極大蔑視與威脅!
那些藥材最終會流向何處?
是各宮娘娘的補藥?
還是陛下的御用方劑?
他不敢細想。
顧逸之合上賬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節泛出青色。
此處人多眼雜,絕非詳談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冰冷的手指恢復一些溫度,對汪世修道:
“有勞汪大人費心尋找,看來宋刻本暫不可得,我改日再來。今日署中事務繁多,我先告辭了。”
汪世修會意,將賬冊放回原處,仔細鎖好抽屜,彷彿那裡面關著什麼危險的猛獸。
他平靜地道:
“顧大人慢走。庫中書卷浩繁,查詢不易,若有需要,隨時可來查閱。”
顧逸之轉身,正準備離開東廳,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卻見一名穿著靛藍棉布直裰,面生的小廝匆匆走了進來,神色惶急,額上見汗。
那小廝目光在廳內逡巡,見到顧逸之,立刻小跑上前,躬身行禮,語氣焦急:
“敢問可是顧逸之顧神醫?”
顧逸之停下腳步,打量對方:
“正是。你是何人?我似乎未曾見過你。”
那小廝忙道:
“小的乃應天府尹曾朝佐曾大人家僕。我家老爺昨夜突發急症,腹痛如絞。”
“延請了數位大夫診治,皆不見好轉,如今已是……已是不太清醒了!”
“老爺昏迷前,還唸叨著顧神醫您的名字。”
“夫人特命小的火速來請,萬望神醫發發慈悲,移步寒舍,救我家老爺一命!”
說著,竟是要跪下磕頭。
應天府尹曾朝佐?
顧逸之確實因三山街走水案與之有過一面之緣,但並無深交。
他此刻心緒煩亂,又正值當值時分,便道:
“曾大人患病,我理當探望。然此刻我正當值,太醫院今日人手短缺,章大人又告病,我不可擅離職守。”
“待我處理完署中急務,下了值,定然即刻前往府上拜會診視。”
那小廝卻急得快要哭出來,連連作揖,聲音帶著哭腔:
“顧神醫!求您了!實在是等不得了!我家老爺面色青紫,渾身發冷,出氣多進氣少,眼看著……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夫人說了,滿京城的大夫,恐怕只有您這位能起死回生的國醫聖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您若不去,我家老爺可就真的沒指望了!”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來拉顧逸之的衣袖。
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尊卑禮數了。
顧逸之見他情急不似作偽,又聽症狀描述兇險異常,醫者父母心,終究無法硬起心腸拒絕。
他沉吟一瞬,對身旁路過的一名醫署副使崔文淵道:
“崔副使,我有急診,需即刻出門一趟。署中今日事務,煩請你暫為排程處理。”
崔文淵是個年近四十,面相木訥的中年醫官。
醫術中規中矩,為人卻也踏實負責。
他見顧逸之神色嚴肅,那小廝又確實焦急萬分,不似作假,便拱手道:
“顧大人請放心前去救人,署中之事,下官自當盡力維持。”
顧逸之點點頭,不再耽擱,提起自己備有常用急救藥材與工具的藤編藥箱,隨著那小廝快步出了惠民醫署。
署外,一輛青綢馬車已候著。
車伕不斷揚鞭催促馬匹,顯得焦躁不安。
小廝幾乎是半推半扶著將顧逸之塞進馬車。
顧逸之的腳還未在車廂內落穩,車伕已是一鞭子狠狠抽在馬臀上。
駿馬吃痛,長嘶一聲,拉著馬車猛地竄了出去!
車輪瘋狂地碾過京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車廂劇烈顛簸,幾乎要散架一般。
顧逸之死死抱住懷中的藥箱,後背緊緊抵住車廂壁,才勉強穩住身形,避免被甩出去。
藥箱裡是他精心準備的常用急救藥材與工具,有些瓷器瓶罐,磕碰不得。
在經歷了數個令人頭暈目眩的急轉彎和差點側翻的驚險瞬間後,馬車終於在一個急促的剎車中停住。
顧逸之被晃得七葷八素,胃裡一陣翻騰。
還未完全緩過神,車簾已被那小廝猛地掀開,清晨微冷的空氣灌入車廂。
“神醫,請!請快!”
小廝的臉因為奔跑和焦急而漲得通紅,額髮都被汗水打溼了。
顧逸之定了定神,鑽出馬車,眼前是一座規制嚴謹,門楣高大的官邸。
黑漆大門上懸著“曾府”匾額,門楣兩側的石獅子肅然而立。
此刻府門大開,管家帶著數名僕從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
一見顧逸之,如同見了救星般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