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顧兄高義(1 / 1)
想到未來可能要跟這個麻煩精朝夕相對,顧逸之頓時覺得眼前一黑。
喬梁立刻興奮地一拍大腿,差點把桌上的杯盤震得跳起來。
他用力拍了拍顧逸之的肩膀,大笑道:“知我者,莫如顧兄是也!真是一點就透!”
那神情,彷彿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作案同夥”。
“大可不必!”
顧逸之這次是嚴詞拒絕,毫不留情地撥開他的手,板著臉道:
“京中大小宅邸無數,以喬兄的家世財力,也不愁找不到合心意的院落。何苦來擠我這小小的棲身之所?”
他可不想自己的清淨日子被喬梁徹底攪亂。
喬梁卻像被潑了盆冷水,臉上的興奮勁兒消退了些,嘆氣道:
“唉,顧兄你是不知道,京中那些現成的院落,大多方正呆板,無趣得很。”
“要麼就是附庸風雅,堆砌些俗氣的假山亭臺。”
“若是能有個暗藏機關、曲徑通幽,時不時能發現點驚喜趣味的園子,那該多有意思!”
他眼中閃著嚮往的光,隨即又賊兮兮地補充道:
“再說了,便是你真不讓我去住,以我的本事,知道有那麼個好地方,我也會心癢難耐,說不定哪天夜裡就偷偷摸進去探險一番。”
“好了,喬梁你就別拿顧兄打趣了。他是個實誠人,不經嚇。”汪世修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表弟的胡鬧,“你那點小心思,收一收。”
喬梁見汪世修發話,這才收起那副誇張的表情,稍微正色了些,坦白道:
“行行行,開個玩笑而已。顧兄不必太過在意。我主要還是想……日後能時常去探望你,與你喝茶論事,最好還能不惹京中那些多事之徒的注意。”
“你想啊,若是宅邸格局簡單,門庭路徑一目瞭然,誰來了,誰走了,待了多久,很容易被人窺探推測。”
“如此一來,進出便會惹眼,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更是容易洩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如今,顧兄你國醫聖手的名頭已然傳開。”
“雖說你極力保持低調,但身處太子府,又屢次立下功勞,早已惹得許多人注目,明裡暗裡的目光不會少。”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絲略帶自嘲的弧度,“如今掛著錦衣衛內衛的名頭,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與人私交過密,尤其是與你這樣身處特殊位置的人交往過密,最為忌諱,也最易授人以柄。”
“若是被有心人參上一本,說你我與宗室過從甚密,圖謀不軌,或是結黨營私。”
“到那時,不僅我自身難保,恐怕連顧兄你,也會被連累,陷入無妄之災。”
他看了一眼汪世修,繼續道:
“更不用說世修與顧兄你同在惠民醫署任職,平日裡公務往來本就頻繁。”
“若再被人刻意渲染,扣上一頂結黨營私,把持太醫院的帽子,他二人怕也是難以脫身。官場之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聽到這裡,顧逸之才驚覺,喬梁此人,表面上看起來是貪圖有趣、玩世不恭,實際上心思竟如此縝密深沉。
且早早就在為自己、為朋友考慮退路與安全。
偏偏又不喜宣之於口,只用插科打諢的方式遮掩過去。
如今看來,他能被選入錦衣衛內衛,並非全憑家世或運氣。
這份審慎與謀略,或許正是上面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可即便如此,顧逸之心頭那個盤旋已久的疑問,還是忍不住想在此刻,藉著這推心置腹的氛圍問出來。
他儘量放低了聲音,確保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喬兄,你先前說,上面有人想查太醫院的案子。”
“你既不願多說,我也不強求細節。我只想問一句,這上面……可是指……太子殿下?”
他知道自己這一問,問得有些魯莽,也有些直接,甚至可能觸及喬梁不能言說的秘密。
但他身處局中,又與朱標有直接的醫患關係,若不弄清這最關鍵的一點,許多事情便如同霧裡看花,難以決斷。
喬梁聞言,臉上的嬉笑之色徹底斂去。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終,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顧逸之:
“顧兄,我喬梁今日在此,可以對你和世修坦言一句:我非為一人之家臣,亦非某一方之私屬。”
“這樁案子,牽涉甚廣,背後或許有不止一方的關注與意圖。”
“我能說的不多,但你只管信我一點:我喬梁行事,或許有些不著調,但絕不會出賣朋友,也絕不做那等昧良心、害百姓的事情。”
“你二人身在局中,洞察細微,只管小心收集證據,護好自身。餘下的事情,交給我來周旋。”
“我必竭盡所能,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將那藏汙納垢之處,掀開見見光。”
顧逸之見他如此,便也不再隱瞞自己從朱標那裡得到的資訊。
這既是一種交換,也是一種信任的投遞。
他低聲道:“不瞞喬兄,太子殿下……倒是對太醫院近年來的藥材採買、賬目耗損之事,頗為關注,似有查察之意。”
“喬兄若是想要從中斡旋,或可……留意這個方向。”
他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喬梁聽了,先是一愣,似乎沒想到顧逸之會透露如此資訊,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激。
他並未追問細節,而是鄭重起身,整理了一下並非常服而是便裝的衣袍,雙手在胸前虛攏,朝著顧逸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姿態端正,全然沒了平日裡的隨意。
顧逸之沒料到他會行此大禮,急忙起身去攔:
“喬兄,這是做什麼?快請起,折煞我了!”
可一旁的汪世修卻抬手輕輕按住了顧逸之的手臂,搖了搖頭,溫聲道:
“無妨,顧兄。你且受他這一禮吧!”
他的目光也落在喬梁身上,帶著理解與認同。
待喬梁直起身,重新落座,他才解釋道:
“顧兄,你本可置身事外,或虛與委蛇。”
“如今你已捲入黨爭傾軋,黑市弊案的麻煩漩渦,自身安危尚且難料。”
“卻仍心繫太醫院清濁、藥材真假、乃至可能受害的軍民生死。”
“如今更是肯將我與世修視為知己,言說如此機密要害之事,這份信任與肝膽,當受我一拜。”
他說得誠懇,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一旁的汪世修也正色道:“喬梁此言,亦是我心中所想。顧兄高義,世修感佩。”
“今日之後,你我三人,雖無歃血為盟之儀,但可視為異姓兄弟。”
“不求事事無所隱瞞,畢竟各有職司難處,但求行事做人,無愧於心,不負彼此這份信任與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