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淨化之歌(1 / 1)

加入書籤

海浪輕柔地拍打著礁石,發出舒緩的潮聲。雨後初霽的天空泛著淡淡的灰藍,陽光掙扎著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在海面上灑下破碎的金斑。

南宮明薇赤著雙足,奔跑在溼潤的沙灘上。鉑金色的長髮不再一絲不苟地束起,而是隨意披散在肩頭,髮梢被海風拂動。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略顯陳舊的布藝洋娃娃,裙襬被海水打溼,貼在纖細的小腿上。

一群毛色混雜、體型不一的流浪靈獸跟在她身後,歡快地追逐著,發出各種吠叫與喵鳴,似乎將她當成了有趣的玩伴。

“海沫——救我!”她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追兵”,臉上露出一種與海都執政官、海洋大祭司身份截然不同的、屬於少女的驚慌與嬌憨。她幾步衝入淺海,冰涼的海水沒過腳踝,旋即,一道柔和的光芒閃過,她的雙腿併攏,化為一條覆蓋著晶瑩剔透、折射出七彩光芒鱗片的修長魚尾,輕輕一擺,便滑入更深的水中。

海洋彷彿活了過來,溫柔地託舉著她的身體,細微的浪花親暱地蹭著她的手臂和臉頰,幾尾好奇的小魚繞著她遊動。她在水中輕盈地轉身,對著岸上的人吐了吐舌頭,臉蛋鼓起,像個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蘇海沫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幕。他深色的執政官制服與這片輕鬆嬉鬧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慣常的冰冷似乎被這海風融化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

“七年的時間,”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你都是統御海洋、守護城市的大祭司了,還怕這些陸地上的小生靈?”

南宮明薇在水裡撲騰了一下魚尾,濺起細碎的水花,嘟囔著,聲音隔著海水有些模糊不清:“哼!它們追起來沒完沒了的……爪子還尖……”

蘇海沫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又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緩步走到岸邊,海水漫過他鋥亮的靴尖。他朝她伸出手。

南宮明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擺動魚尾遊了過來,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溫暖而乾燥,與她帶著海水涼意的手形成對比。他微微用力,將她從水中帶起。魚尾觸碰到沙灘的瞬間,再次化為光潔的雙足。

那些流浪動物在岸邊徘徊了一陣,似乎覺得無趣,又或許是對蘇海沫身上若有若無的氣息感到畏懼,漸漸散去了。

南宮明薇抱著她的洋娃娃,微微喘息著,臉頰因為剛才的跑動和嬉鬧泛著紅暈。她抬頭看向蘇海沫,冰藍色的眼眸清澈透亮,倒映著他的身影。

蘇海沫沉默地攤開了她另一隻空著的手。他的掌心躺著一枚貝殼。那不是普通的貝殼,它的色澤是一種極其深邃的藍,彷彿將最幽深的海底之光濃縮其中,表面光滑如釉,流淌著微弱而純淨的能量波動。

“這是什麼?”南宮明薇好奇地看著那枚貝殼,她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與自身力量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深邃的聯絡。

“海洋的聯絡。”蘇海沫將貝殼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皮膚,微微一頓。“有了它,無論你在哪裡,我都可以……”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更快地找到你。”

南宮明薇握緊了那枚溫潤的貝殼,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包裹著她。她抬頭對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比此刻穿透雲層的陽光還要亮眼幾分:“謝謝!”

蘇海沫移開了目光,看向恢復平靜的海面,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而,這片強行維持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天空,毫無徵兆地再次陰沉下來,這一次並非雨雲匯聚,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的墨黑,從遠海深處急速蔓延而來。海面不再溫柔,開始劇烈地翻騰,發出憤怒的咆哮。原本蔚藍的海水變得漆黑如墨,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敗與硫磺氣息。

海底傳來令人牙酸的碎裂巨響,彷彿整個大陸架都在崩塌。一道巨大的、扭曲的、泛著暗紅邪光的裂口,在海都之外不遠處的深海中被強行撕開!狂暴而汙穢的能量如同潰堤的洪流,從裂口中噴湧而出,汙染著周圍的一切。海水被染成詭異的紫黑色,任何觸及這股能量的海洋生物瞬間異化、扭曲,變成只知毀滅的怪物。

無數扭曲的、由深淵能量構成的觸手和畸形肢體從裂口中伸出,攀扯著海床,試圖將更大的本體拉扯出來。空中,之前被擊碎的那邪眼徽記的虛影再次浮現,雖然黯淡,卻頑強地旋轉著,與深海裂口遙相呼應。

歸墟教派的殘黨身影出現在海岸線的陰影之中,他們吟誦著瘋狂褻瀆的禱詞,用自己的生命和靈魂作為獻祭,加固著那深淵裂口。他們竟與深淵下的存在達成了某種可怖的協議!

災難,以遠超預期的規模和速度,驟然降臨。

南宮明薇臉上的紅暈和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海洋大祭司的凝重與肅穆。她鬆開洋娃娃,任其落在沙灘上。權杖“深藍誓約”瞬間出現在她手中,頂端寶石光芒流轉,試圖平復狂暴的海洋,驅散汙穢。

但這一次,深淵的力量太過龐大和直接。她的力量如同投入沸水的冰雪,效果微乎其微。汙濁的海浪拍打著海岸,侵蝕著城市的基礎。怪異的嘶吼聲從裂口中不斷傳出,令人心智搖盪。

蘇海沫將她拉向身後,周身虛空力場再次展開,扭曲著撲來的汙穢能量。他的臉色同樣凝重無比:“他們瘋了……竟然直接撕開這麼大的口子……”

戰鬥瞬間爆發。南宮明薇召喚海水化作巨盾與利刃,蘇海沫操控虛空湮滅撲來的怪物。但深淵裂口如同一個無限的兵工廠,怪物和汙穢能量無窮無盡。更可怕的是,那裂口本身還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

他們且戰且退,試圖將戰場拉離城市,卻顯得無比艱難。南宮明薇的力量主要用於淨化與守護,面對這種規模的純粹邪惡與毀滅,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蘇海沫的虛空之力雖然強大,但範圍性的湮滅消耗巨大,而且他還要分心保護南宮明薇。

在一次試圖封印裂口的行動中,一股極其隱蔽的深淵暗流猛地襲向南宮明薇的後心。蘇海沫察覺時已晚,只能猛地將她推開,自己硬生生承受了那一擊。

他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周身的虛空力場瞬間潰散大半,一口暗色的鮮血噴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氣息急劇衰落,身體搖晃著向下墜去。

“海沫!”南宮明薇驚駭地衝上前,接住他下墜的身體,權杖綻放出強烈的治癒藍光籠罩住他。但深淵的力量頑固地侵蝕著他的生機,藍光只能勉強延緩,無法根除。

看著懷中氣息微弱、陷入昏迷的蘇海沫,看著眼前不斷擴大的災難,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南宮明薇。

就在這時,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海浪衝上沙灘的貝殼,驟然浮現在她的腦海深處。

那是很久以前,她剛剛接任大祭司時,聆聽上一任海神祭司彌留之際的低語。

“……明薇……記住……深淵……並非永寂……當它再次降臨……唯有……淨化之歌……能滌盪汙穢……重塑海疆……”

“……但歌聲……需要代價……最大的代價……”

當時的她未能完全理解,此刻,這段話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淨化之歌!

她知道了方法,卻不知道具體的代價。而那“最大的代價”如同陰影籠罩心頭。

就在這時,懷中的蘇海沫似乎恢復了一絲意識,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滿臉淚痕和決絕的南宮明薇,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極其微弱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不能再猶豫了。

南宮明薇輕輕將蘇海沫安置在一處相對安全的礁石後,設下一個小小的守護結界。她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對不起,海沫,”她輕聲說,聲音帶著無盡的眷戀與痛苦,“我恐怕……不能守約了。”

她轉身,面向那咆哮的深淵裂口,以及肆虐的汙穢大軍。她舉起“深藍誓約”權杖,但不是為了攻擊或防禦。

她開始歌唱。

那是一種無法用任何世間語言形容的音節,空靈、聖潔、悲愴而又充滿無盡的力量。每一個音符響起,都引動著整片海洋的共鳴。權杖上的“海淵之淚”寶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與她周身燃燒起的生命之光交相輝映。

歌聲所及之處,狂暴的海水漸漸平息,汙穢的紫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淨化。那些扭曲的怪物發出痛苦的嘶嚎,身體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巨大的深淵裂口劇烈震顫,擴張的趨勢被強行遏制,暗紅色的邪光在歌聲中不斷黯淡。

歸墟教派的信徒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的獻祭儀式被強行打斷,與深淵的聯絡被這聖潔而悲壯的歌聲斬斷。

海洋,正在被淨化。

但南宮明薇的身影,卻在歌聲中變得越來越透明。她的記憶,她的情感,她作為“南宮明薇”存在的一切痕跡,都在歌聲中一點點抽離、消散。她對蘇海沫的眷戀,對海都的責任,對世界的溫柔……所有的一切,都在化為最純粹的淨化之力,融入歌聲,灑向海洋。

她冰藍色的眼眸中,神采逐漸黯淡,最終變得如同最清澈卻也最空洞的海水。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深淵裂口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徹底坍縮、消失。海面恢復了往日的蔚藍與平靜,陽光穿透雲層,溫暖地照耀著一切。

彷彿之前的災難只是一場噩夢。

只有沙灘上那個失去所有神采、眼神茫然空洞的南宮明薇,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她站在那裡,手中握著光芒黯淡、裂痕遍佈的權杖,歪著頭,似乎在努力思考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應該消散了嗎?

淨化完成了。

深淵消散了。

她忘記了一切。

關鍵時刻,是蘇海沫獻祭靈魂救了她,從深淵歸來就已經找到這個辦法,他要的從來都是救那個海邊唱歌的女孩。僅此而已。

蘇海沫掙扎著坐起身,依靠在礁石上,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臉上的蒼白依舊,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痛苦、愧疚、釋然、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哀傷。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與送給南宮明薇那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深海貝殼,正微微散發著光芒,與南宮明薇手中的那枚產生著細微的共鳴。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我穿越無盡的時空支流,看到過太多次……你為了封印這裂口,最終力竭戰死的未來……”

“唯有提前引動深淵,誘你學會並唱出這必須摒棄所有情感記憶才能完成的淨化之歌……才能救下海都……也才能……讓你活下來……”

“啟動淨化之歌需要最精純的生命本源獻祭……原本那個人……是你。現在,換成了我近乎全部靈魂的力量和……對你的記憶……”

他送給她的貝殼,不僅是聯絡,更是引導與轉換的媒介,將她需要付出的“遺忘”代價,部分轉嫁到了他自己身上。他記得一切,而她忘記了所有。他付出了力量與健康的代價,她付出了情感與記憶的代價。

他抹去了這段歷史中關於他真實目的的所有痕跡,無人知曉這場災難背後,曾有一個從未來歸來的人,以自身為棋,賭上一切,逆轉了既定的悲劇。

“……活下去就好。”他看著那個茫然站在陽光下、彷彿重獲新生的南宮明薇,最終只是極輕地說了一句。

失去記憶的南宮明薇,憑藉著本能和責任,重新承擔起了守護海都的職責。她依然是那位強大的海洋大祭司,只是眼中再也沒有了過往的波瀾與情感。她會在海洋中歡快地遊弋,與魚兒嬉戲,會溫柔地撫過海都的每一寸城牆,卻再也認不出那個時常站在遠處、沉默注視著她的執政官。

她見證著海都的復甦,見證著新一代的成長,直到許多年後,下一任擁有純淨海之血脈的大祭司出現,她才在一個陽光溫暖午後,於沉睡中安然逝去,迴歸海洋的懷抱。

海浪依舊平靜地拍打著海岸,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枚被遺忘在沙灘上的陳舊洋娃娃,和深埋於執政官心底、無人知曉的故事,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一切。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