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折劍戴戒罪責加身(1 / 1)
死寂。
是那種連靈魂都被凍結、連心跳都顯得刺耳的絕對死寂。
冰冷的隕石平臺上,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種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新鮮血肉被瞬間湮滅分解後殘留的、混合著金屬熔渣的腥甜氣息……如同粘稠的油墨,死死糊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口鼻之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痛苦。
葉璃枯瘦的身體軟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距離那枚刻著螺旋魔紋的青銅戒殘片不過咫尺。她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睜著,倒映著隕石平臺上方那片深邃、冰冷、卻空無一物的虛空。那片虛空,片刻前還堵滿了咆哮的星艦、充能的炮口、被煽動起來的狂熱殺意……而現在,只剩下純粹的虛無。彷彿宇宙在這裡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塊,只留下令人靈魂顫慄的黑暗餘痕。
發生了什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憊感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冰冷粘稠的汙穢感,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的每一寸意識。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枯槁的手指,指尖觸碰到身下岩石冰冷粗糙的質感。
“嘔……”
一陣劇烈的、無法抑制的反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乾嘔著,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那濃烈的、混雜著金屬和血肉湮滅後的詭異腥甜氣息,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
“姑娘…”一個帶著極致恐懼和顫抖的聲音,在她不遠處響起,是那個臉上帶著菸灰淚痕的年輕遺民。她看著葉璃,眼神如同看著從地獄歸來的惡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著。
這細微的動作和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死水潭的石子。
葉璃茫然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視線,從空洞的虛空,移向了隕石平臺的邊緣。
轟——!!!
如同億萬道無聲的驚雷,在她空白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開!
焦黑!龜裂!佈滿了蛛網般巨大裂痕的隕石表面,此刻……卻如同被潑灑了濃稠的、暗紅色的油漆!大片大片粘稠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如同肆意潑灑的死亡潑墨畫!血跡之中,散落著更加刺眼的東西——
焦黑扭曲、沾滿血汙的斷臂!半截被撕裂、露出森森白骨的腿!一顆面目扭曲、凝固著極致恐懼表情的頭顱!破碎的、浸透了暗紅的內臟碎塊!甚至還有半張粘連著頭皮、沾滿灰塵和血痂的……年輕的臉!
這些……這些是之前被林夜強行推開、卻未能完全躲開爆炸邊緣衝擊波的……遺民!
他們的身體,在狂暴的炮火衝擊波和隕石劇烈震盪中被撕碎、拋灑!如同被頑童隨手丟棄的破爛玩偶,零落地散佈在平臺邊緣的焦土和血泊之中!濃烈到令人眩暈的血腥氣,混合著內臟破裂後的惡臭,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葉璃的感官之上!
她空洞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枯槁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從地上彈坐起來!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一個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完全陌生的聲音,從她撕裂的喉嚨裡擠出。她看著那些破碎的肢體,看著那些凝固著恐懼和痛苦的遺容,看著那個年輕遺民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腦海中,一片混沌的黑暗裡,猛地閃過一個模糊卻無比恐怖的畫面——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無聲湮滅的鋼鐵鉅艦!被黑暗徹底抹去、連哀嚎都未能發出的生命!
是我…是我做的?!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她的意識!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充滿了無盡痛苦、絕望和自我厭棄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平臺的死寂!葉璃枯瘦的雙手死死抱住了頭顱,指甲深深陷入頭皮,抓出道道血痕!空洞的雙眼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崩潰和自我毀滅的瘋狂徹底佔據!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定在離她最近的一具遺骸旁——那半截沾滿血汙和內臟碎屑的、斷裂的金屬長矛!矛尖雖然扭曲,卻依舊閃爍著冰冷的、致命的寒芒!
“死…死…都該死…我也該死…”混亂的、充滿了毀滅和自我了斷意味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著她的意識!白璃那充滿怨毒和蠱惑的尖嘯在神識深處瘋狂迴盪:“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力量!毀滅!吞噬!多麼美妙!殺了自己!解脫吧!把身體徹底給我——!”
“不——!!!”葉璃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瘋狂的嘶吼,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撲向那半截染血的斷矛!枯瘦的手掌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那冰冷粘膩的金屬矛杆!矛尖那刺骨的寒意和血腥氣,彷彿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贖”!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扭曲的矛尖狠狠對準了自己枯槁的脖頸!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想要終結一切的瘋狂!
“停下——!!!”
一個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決絕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葉璃身後炸響!
幾乎就在那扭曲矛尖即將刺入她脖頸皮膚的剎那!
一隻焦黑、佈滿深可見骨傷口、皮膚皸裂如同乾涸大地、纏繞著粘稠紫黑魔紋的手掌……如同閃電般,狠狠……抓在了那冰冷的矛刃之上!
噗嗤!
鋒利的、帶著血鏽的矛刃,瞬間切開了那焦黑手掌的血肉!暗紅色的、帶著魔氣侵蝕痕跡的粘稠血液,如同小蛇般順著矛刃蜿蜒而下!
然而,那隻手,卻如同最堅硬的鐵鉗,紋絲不動!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那致命的矛刃!任憑矛刃切割著掌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葉璃瘋狂的動作猛地一僵!她茫然地、緩緩地抬起頭。
映入她崩潰瞳孔的,是林夜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左半邊臉,徹底被粘稠蠕動、如同活物般的紫黑魔紋覆蓋、吞噬!那隻左眼,燃燒著純粹的地獄魔焰,冰冷而漠然!而右半邊臉,雖然同樣佈滿焦黑裂痕和汙血,卻依舊保持著人形。那隻右眼,瞳孔深處那點暗金的火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到極致的疲憊與……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沉重。
他不知何時,已從那撲倒之地掙扎著爬起,拖著瀕死的殘軀,擋在了她的面前。他背後的風雷翼殘骸無力地垂落,那被炮火洞穿、魔氣侵蝕的翼骨核心處,粘稠的紫黑魔焰正瘋狂舔舐著最後一絲掙扎的暗金神芒。
“呃…”林夜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攥著矛刃的手因為劇痛和用力而劇烈顫抖著,粘稠的魔血順著指縫滴落,砸在葉璃枯槁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看著葉璃眼中那崩潰的瘋狂和自我毀滅的絕望,那僅存的、燃燒著暗金火苗的右眼中,疲憊沉重之下,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他猛地發力!
咔嚓——!!!
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響起!
那隻焦黑魔紋纏繞的手,硬生生……將那半截染血的金屬矛刃,從中……折斷!
扭曲的、沾染著兩人鮮血的矛尖,噹啷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罪…”林夜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和魔氣侵蝕的痛苦,卻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砸在葉璃崩潰的心神之上,“在…我…身。”
他鬆開了握著斷裂矛杆的、鮮血淋漓的手,任由那半截矛杆掉落。那隻焦黑、滴血、魔紋蠕動的手,卻並未收回,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伸向葉璃枯槁的脖頸——那裡,因為剛才的瘋狂舉動,衣襟被扯開些許,露出同樣蒼白枯槁的皮膚。
“你…”林夜那隻燃燒著魔焰的左眼漠然無波,僅存的右眼卻死死鎖定葉璃空洞崩潰的瞳孔,聲音冰冷而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決,“只是…武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葉璃冰冷枯槁的脖頸肌膚。
同時,他那隻滴血的手,極其艱難地、探入自己破碎焦黑的衣襟內。當他再次抬起手時,枯瘦的指尖,緊緊捏著那枚……刻著螺旋魔紋、邊緣沾染著幾點乾涸藍紫色血漬的……青銅戒殘片!
殘片冰冷刺骨,那螺旋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動。
林夜的目光掃過那幾點藍紫色的血漬,僅存的右眼中,暗金火苗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彷彿閃過一絲極其複雜、轉瞬即逝的追憶與沉重。他沒有絲毫猶豫,捏著那枚冰冷的青銅戒殘片,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沉重,極其緩慢地……將其按在了葉璃枯槁脖頸的肌膚之上,然後……輕輕一推。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帶著古老禁錮與守護意志的清冷氣息,瞬間從青銅戒殘片與葉璃肌膚接觸的地方瀰漫開來!
殘片上那螺旋扭曲的魔紋,彷彿被某種力量啟用,極其微弱地閃爍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的青色光暈!那光暈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瞬間纏繞上葉璃的神魂!
葉璃身體猛地一顫!
她神識深處,那正在瘋狂尖嘯蠱惑、試圖徹底引爆她自毀念頭的白璃惡念,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充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的尖嘯:“不——!該死的!這破東西!!”尖嘯聲瞬間被那溫潤而堅韌的青光死死壓制、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
與此同時,一股清涼而堅韌的力量,如同汩汩清泉,順著脖頸被青銅戒殘片觸碰的地方,緩緩流入葉璃那被崩潰和瘋狂撕裂的意識深處。那毀滅的黑暗、粘稠的汙穢感、自我厭棄的瘋狂……如同被投入淨水的墨滴,雖然未能瞬間淨化,卻也被這股清涼堅韌的力量強行撫平、壓制!
葉璃眼中那純粹的瘋狂和自我毀滅的絕望,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茫然和……一種被強行加諸於身的、冰冷沉重的……枷鎖感。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夜那張半魔半人的臉,看著他右眼中那點微弱卻沉重的暗金火苗,看著他滴血的、魔紋纏繞的手,以及……自己脖頸上那枚冰冷刺骨、紋路詭異的青銅戒殘片。
那殘片緊貼著她的皮膚,冰冷,堅硬,帶著一種亙古的滄桑與……無法掙脫的宿命氣息。
林夜收回手,身體因為巨大的消耗和痛苦而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焦黑皸裂的嘴角再次溢位一縷粘稠的紫黑魔血。他僅存的右眼深深地看了葉璃一眼,那眼神複雜到極致——有疲憊,有沉重,有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被深深掩埋的……歉意?
“此物…”他喘息著,聲音更加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可…鎮…心魔。”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那強行挺直的殘軀如同徹底崩斷的弓弦,猛地向後踉蹌一步,重重地靠在一塊冰冷的、佈滿裂痕的巨大隕石上。背後那垂死的風雷翼殘骸撞擊在岩石上,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如同枯骨斷裂的呻吟。他閉上了眼睛,粘稠的魔紋在他臉上瘋狂蠕動,侵蝕著他最後的人形輪廓。唯有脖頸上那枚冰冷的青銅戒殘片,在葉璃枯槁的皮膚上,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青芒,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不滅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