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井底陷阱（1 / 1）
墜落。
無休止的墜落。
周遭是粘稠得化不開的終極黑暗，終焉的氣息在這裡濃烈到幾乎凝結成液態，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種萬物歸墟般的詭異吸引力。呼嘯的風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直接作用於神魂之上的低語與嘶吼，彷彿有無數湮滅的文明殘響在此地永恆迴盪。
葉璃周身的青玉光暈與冰藍寒氣，在這極致的黑暗中被壓縮到只剩薄薄一層，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抵抗著無孔不入的侵蝕。霜魂劍骨帶來的寒意與終焉井底的陰冷相互交織，讓她彷彿墜入永凍的深淵，連思維都似乎要變得遲滯。
但她神識深處的一點清明，卻由青璇的善念與自身不屈的意志牢牢守護著。她能感覺到，掌心與肌膚下那被暫時凍結的黑紅色血咒，在此地變得異常“活躍”，如同歸家的遊子，與四周的能量產生著強烈的共鳴，隱隱指引著方向。
不知下墜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終於，下方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出現了一絲微弱的、不同尋常的幽暗紅光。
那紅光並非溫暖明亮，而是如同凝結的汙血，散發著不祥與誘惑。墜落的速度漸漸減緩，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粘稠膜壁。
腳尖觸及到了實物。
一種冰冷、堅硬、略帶起伏的觸感傳來。
葉璃穩住身形，周身光芒微漲，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裡似乎是終焉之井的最底層。空間比想象中要廣闊，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腳下是漆黑如墨、光滑如鏡的岩石，隱約倒映著上方那輪詭異的血紅色“光源”——那並非太陽，而是一團懸浮在穹頂、緩慢搏動著的、巨大無比的黑紅色肉瘤狀物體，如同一個醜陋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灑下令人作嘔的血色光暈，並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終焉氣息。
洞窟的四壁，並非普通的岩石，而是由無數扭曲、凍結、彷彿在痛苦吶喊的怨靈面孔與破碎的法則紋路凝結而成，觸目驚心。
而在這片洞窟的正中央，那巨大“心臟”投下的血光焦點處——
葉璃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到了白璃。
她的惡念化身，此刻卻被無數條漆黑如墨、由純粹終焉能量凝聚而成的沉重鎖鏈，死死地禁錮在半空之中。那些鎖鏈穿透了她的肩胛、手腕、腳踝、腰腹……將她以一個極其痛苦屈辱的姿勢懸掛著。她身上那件暗淵聖女的衣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蒼白肌膚上縱橫交錯的黑色咒文與鎖鏈勒出的深可見骨的傷痕。
白璃低垂著頭，長長的黑髮遮住了面容，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如同一個被徹底玩壞後丟棄的人偶。
與之前那個囂張、冰冷、充滿惡意的暗淵聖女判若兩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刺痛瞬間攫住了葉璃的心臟。無論她們之間有多少怨恨與對立，看到另一個“自己”被如此殘酷地折磨禁錮，那種源自靈魂本源的共鳴與痛苦無法作偽。
“白璃……”葉璃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一步，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呼喚，那被禁錮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白璃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髮絲散開，露出那張與葉璃一般無二、此刻卻寫滿了極致痛苦與脆弱的臉龐。她的眼神渙散，瞳孔中失去了往日那種偏執冰冷的亮光，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嘴唇乾裂，微微開合，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姐……姐……”
這一聲微弱的呼喚，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剮在葉璃的心頭。白璃從未如此稱呼過她，此刻卻……
“是……是你嗎？”白璃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救我……好痛……真的好痛……”
她的眼中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那淚水竟是黑色的，劃過蒼白的面頰，留下腐蝕般的痕跡。
“她說……只要我聽話……就能得到力量……就能超越你……”白璃的聲音裡充滿了悔恨與恐懼，“她騙我……鎖鏈……在吞噬我……姐姐……救我……我不想消失……”
葉璃的警惕在對方這淋漓盡致的痛苦與哀求面前，開始動搖。青璇的意念在她神識中輕聲提醒：“小心……葉璃……此地詭異……”
但眼前的景象太過真實，那份痛苦太過真切。尤其是白璃身上那些鎖鏈散發出的氣息，與她體內的血咒同源，並且確實在不斷抽取、吞噬著白璃的本源，這一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
終焉女王囚禁、折磨白璃，將其作為工具利用後又無情拋棄——這個解釋，似乎合情合理。
“我該如何救你？”葉璃又上前幾步，距離白璃僅剩三丈之遙。她強忍著血咒因靠近此地而產生的躁動，試圖找出鎖鏈的破解之法。
“鎖鏈……是她的意志所化……需要……需要同源的力量才能暫時切斷……”白璃艱難地喘息著，目光哀求地看向葉璃身上那些被凍結的黑紅色咒文，“姐姐……你身上的……血咒……與它同源……觸碰它……或許……”
觸碰鎖鏈？
葉璃猶豫了。直覺告訴她這極其危險。但看著白璃那奄奄一息、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的痛苦模樣，那份源於同體的不忍最終佔據了上風。
青璇的意念發出了更急促的警告，但葉璃想著“渡化”，想著或許這是化解怨恨、瞭解因果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了右手。指尖縈繞著微弱的青玉之光，試圖在接觸時保留一絲淨化與防護。
她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冰冷、粘膩、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黑色鎖鏈。
就在觸碰的一剎那——
異變陡生！
“咔嚓——！”
整個洞窟劇烈一震！穹頂那巨大的黑紅色肉瘤心臟瘋狂搏動，投射下的血光瞬間變得刺目無比！
葉璃觸碰的那根鎖鏈，以及纏繞在白璃身上的所有鎖鏈，在這一刻猛地亮起無數複雜無比、邪惡猙獰的黑紅色符文！這些符文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滋滋作響的恐怖聲音！
“啊——！”白璃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彷彿正在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
但下一刻，那慘叫卻陡然化作了一種瘋狂、得意、充滿無盡惡意的尖笑！
“哈哈哈哈哈——！！！”
白璃猛地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痛苦與脆弱？只剩下扭曲的狂喜與計謀得逞的猙獰！她的雙眼徹底化為一片純粹的血紅！
與此同時，葉璃驚駭地發現，自己觸碰鎖鏈的指尖，那被凍結的血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被徹底啟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猛烈程度，沿著她的手臂瘋狂向上蔓延！淨世蓮臺發出的哀鳴幾乎要撕裂她的神魂，青玉光芒瞬間被汙穢的黑紅色徹底淹沒！
腳下的黑色鏡面大地，亮起了一個覆蓋整個洞窟的、巨大無比的黑紅色法陣！法陣的核心，正是被鎖鏈懸掛的白璃，以及觸碰了鎖鏈的葉璃！
而那些穿透白璃身體的鎖鏈，此刻竟如同血管般，開始貪婪地抽取葉璃透過血咒傳遞而來的、蘊含著淨世蓮臺本源與青蓮之力的能量！
白璃舒展著身體，彷彿在享受這能量的灌注，發出愉悅的呻吟，她看著臉色劇變、試圖掙脫卻發現自己已被無形力場牢牢吸附住的葉璃，聲音充滿了嘲弄與戲謔：
“真是我的好姐姐……總是這麼……容易心軟呢……”
穹頂上，那巨大的肉瘤心臟搏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如同戰鼓擂動！心臟表面，開始浮現出一張模糊卻威嚴、冰冷、吞噬一切的女性面孔輪廓。
一個宏大、古老、充滿無上威嚴與喜悅的聲音，在整個洞窟中迴盪，震得葉璃神魂欲裂：
“以雙生之契為引，以淨世之源為祭……萬千載等待，終得圓滿……”
“多謝你……我親愛的容器……為我解開這最後一道……也是最為堅固的……心之鎖……”
轟隆！！！
整個終焉之井底層徹底沸騰！無盡的終焉能量如同海嘯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湧入那巨大的心臟，湧入白璃的身體，再透過鎖鏈與血咒的連結，瘋狂湧向葉璃，要將她同化、吞噬，成為復活儀式最終的祭品與養料！
葉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絕望。
她明白了。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囚牢。
這裡是終焉女王本體的封印之地！
而白璃，從未被拋棄。她一直是女王最關鍵的誘餌與媒介！所謂的禁錮與痛苦，不過是演給她看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騙她親手啟用血咒，以同源的力量觸碰鎖鏈，解開女王復甦的最後一道封印！
她不是來救贖的。
她是來自投羅網，親手開啟了毀滅的閘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