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怎麼也這麼激進?(1 / 1)
患者體質,看起來還是不錯的。
雖說年紀大了,可卻並未多少老態。
王啟神色如常。
進入狀態之後,只是依著自己的節奏,再給患者做著診斷。
片刻時間過去,
患者的脈象舌象,也已經全部診斷出來了。
脈沉數滑。
舌,苔黃厚膩。
除此之外,其口舌也已生瘡,而且焮赤腫痛,皮膚髮紅腫脹明顯。
嘔逆不能進食,二便全都出現了問題,不通具閉。
站了起來。
王啟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時間,就看向了尹成,輕輕點頭。
尹成會意,直接拿出了紙筆,準備記錄方子。
王啟道:“患者目前邪熱充斥三焦,二便具閉,人實、脈實、證實,當速戰速決,以雷霆之法,直接通下。”
“……”
聽著王啟說的這些。
匡正懋倒是神色如常。
這些話,並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
包括王啟所提的三實,也就是人實、證實、脈實,他也是知道的,屬於《難經》當中的三實概念。
人有三虛三實。
脈之虛實,病之虛實,診之虛實。
簡單解釋的話。
就是透過評估患者的體質、脈象、症狀三個方面,來綜合判斷患者所患的疾病,屬於純粹的實證。
此三者具備,則可使用峻猛的攻邪療法,如汗、吐等來大膽施治,速戰速決。
想著這些。
匡正懋也是好奇中帶著些許興奮,看著王啟,眼神眨也不眨。
從王啟的話語中。
他已經判斷出來了,接下來的開方,絕對是非常的‘猛烈激進’
對一個危重病人,使用峻猛的攻邪療法。
雖說在中醫理念中,這種方式是可以站得住腳的,但是匡正懋還是感到了吃驚。
這與他之前的行醫風格,乃至他老師的行醫風格,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病房中,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王啟開方。
思索數秒。
王啟的聲音終於緩緩傳出。
“其一!”
“用萊菔子30g、梔子、黃岑、黃連、肉桂……甘草各10g……連翹、滑石、川牛膝各30g……”
“此方,水煎服。”
“其二!”
“用大黃15g、琥珀……澤瀉各10g……大蜈蚣10條……”
“此方,研磨細粉三包,每包用蛋清兩枚調和,熱黃酒一兩重複,三小時一次。”
“……”
方子開完。
尹成皺著眉頭,將記好的方子遞給了王啟檢查。
一分鐘不到,王啟便點了點頭,讓尹成據此開方煎藥。
兩人身旁。
患者的主治醫生及其家屬倒是沒什麼特殊的反應,他們也聽不懂王啟開的這方子到底是什麼。
但是匡正懋卻不一樣。
作為中醫。
他還是懂得的。
王啟這方子,在他看來,可以說是非常激進了。
好多味藥,成倍數超標。
當然。
對王啟而言,這或許這不算什麼。
和他之前相比,這次的開方,都可以算是溫和了,不像之前,誰看了都害怕。
但匡正懋呢?他之前可從未看到過王啟開方,也是第一次經歷,用中醫手段治療這種危重病患者。
所以,他是真的……興奮!
的確是興奮!
害怕倒是沒有,甚至也沒擔心王啟的診治會不會失敗。
畢竟,他還是瞭解過王啟的診治病例的,有好多患者,可比這一次要嚴重的多。
“王醫生,您待會兒能給我講講這個病例嗎?”
匡正懋輕聲詢問,眼神之中滿是期待。
王啟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他點了點頭,隨口道:“這沒問題,你也可以先自己看看患者,就當是給自己增長一些經驗,待會兒我給你和尹成一起說一下。”
正說著。
一旁的尹成卻是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王啟也注意到了,於是便輕聲詢問起來。
“尹成!”
“怎麼了?我看你表情,有點不太對勁,是有什麼問題嗎?”
尹成尷尬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詢問道:“啟哥,我就是有些不明白,就是你既然診斷出了這患者乃是溼熱充斥,三焦閉塞,上下不通。”
“為什麼還要在方劑當中,增加肉桂?還有散劑當中的黃酒和蟲類藥到底有什麼作用,我有些……不太明白。”
聽著這問題,王啟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看向了匡正懋。
“匡醫生,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想法嗎?”
匡正懋有些迷茫的看著王啟。
想法?
他能有什麼想法!
要不是尹成提出了問題,他都發現不了這方子到底有哪裡不對勁。
“沒有!”
回答言簡意賅,眼神也是極為清徹。
看著兩人。
王啟笑了笑,表情也變得認真許多。
“尹成!”
“你這個問題提的很好!”
“肉桂!黃酒,還有蟲類藥,其實,體現的便是中醫當中的反佐,引經,還有通絡,三個思想。”
“……”
王啟緩緩開口。
也不光是尹成和匡正懋,就連患者家屬都認真的聽著。
“方子中。”
“我不但使用了大苦大寒的清熱利溼藥品,還在其中加入了少量肉桂。”
“這其實是有三個作用。”
“其一,為的是防格拒,患者二便皆閉,下焦溼熱嚴重,氣機閉塞不通,如果只用大量寒涼藥物。”
“如梔子,大黃等,會發生什麼事?”
說著。
王啟便看向了尹成。
“尹成。”
“你說說吧,會發生什麼?”
尹成稍稍思索,立馬回答。
“可能會寒則凝滯,導致冰伏邪氣,使得氣血更加凝澀,關門更緊,到最後,反而會加重閉塞!”
王啟滿意點頭。
“對!”
“這便是寒熱格拒!”
匡正懋聽著,也是恍然大悟。
這些知識,他也是知道的,可要不是王啟講解,他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
王啟繼續說著。
“其二!”
“少量肉桂,可為寒涼藥物的先導,溫通下焦氣血,防止寒涼藥物被格拒於外,引導其餘藥品到達病所。”
“……”
“其三!”
“膀胱主司小便,是需要腎中陽氣的溫煦才能氣化正常。”
“溼熱閉塞,其本質上,也是氣化功能失常。”
“而肉桂,可是能溫補腎陽的,可助膀胱氣化,利用其溫動之性,幫助患者開通水道。”
“……”
聽到這。
尹成也終於明白了。
王啟說的雖多,但總結下來其實也簡單的很。
肉桂。
在這個方子中,說的直白一點,不是為了治病。
二便閉,三焦氣化停滯。
這時候,要是光用寒涼藥物,可能會想冰鎮一樣,把邪氣困住,反而加重閉塞,所以,借用肉桂的溫陽之力,引火歸元,幫助氣化。
這便是反佐和引經了。
其目的,是為了確保寒涼藥能順利發揮作用。
“啟哥,黃酒是不是也是這個道理?”
尹成瞪大眼睛,有些激動的詢問著。
王啟微笑著點頭。
“說的不錯。”
“黃酒性溫,可通行十二經脈。”
“用黃酒,本質上便是為了活血通陽。”
“在溼熱壅盛,三焦閉塞的情況下,水溼停滯,必伴隨著氣血瘀阻。”
“溼阻氣機,熱傷血絡。”
“黃酒可溫通血脈,活血化瘀,解除氣血鬱結。”
“而且,用黃酒送服,也可藉助其辛散之性,增強藥性流通,使藥品更快的遍佈三焦,驅逐邪氣。”
“……”
說到此處。
王啟這才停頓了片刻。
肉桂、黃酒,他都已經解釋了,現在就剩下蟲類藥了。
“剛才說的,你兩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尹成很快搖頭否認。
至於匡正懋,他倒是猶豫了一下,這才輕輕搖了搖頭。
看著兩人的表情。
王啟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接著解釋起了蟲類藥。
“蟲類藥,這便是治療此類重症的關鍵!”
“病邪深入經絡,閉塞頑固,一般藥物的通利之效,已經顯得不足了。”
“唯有蟲類藥,其力迅猛,可深入經絡孔竅,剔除伏邪。”
“而且,此患者病情雖為急發,但是基礎病確實一個慢性過程,這也符合久病入絡的理論。”
“……”
說到最後。
王啟的表情也變得肅然許多。
“以後。”
“如果你們碰到了這一類的重症。”
“切記,不僅要祛邪,更要保證氣血津液通道的通暢。”
“這也是治療此類大實之證的關鍵所在。”
“……”
解釋到這。
時間也僅僅只過去了幾分鐘而已。
尹成的臉上早已沒有的疑惑之色,唯有匡正懋,似乎是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欲言又止。
“尹成!”
王啟輕喊了一聲。
“你還有什麼地方不明白的嗎?”
尹成自信搖頭。
“啟哥。”
“全都明白了,你講的很清楚。”
王啟很是滿意,朝著匡正懋示意了一下。
“既然你明白了,那你待會兒就把我的治療思路,整體再給匡醫生講一遍吧,記住,事無鉅細,該講的都要講到。”
尹成點頭應允。
這其實也對他的一個考驗,只要能給匡正懋完整的講出王啟的治療思路,那他才算是真的理解了。
時間不長。
王啟幾人都出了病房。
身後。
尹成和匡正懋小聲溝通著,王啟還能聽到他的聲音,很是自信。
“肺居上焦,為水之上源。”
“肺氣宣降,則水道通調。”
“……”
“王醫生剛才開的方子中,以麻黃、杏仁等開宣肺氣,便是這個道理。”
“上竅閉開,肺氣下行,水道通調,下竅通暢病癒。”
“……”
聽著這些。
王啟也是不由得有了一絲微笑。
……
時間流逝。
幾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
又是一天清晨。
仁濟堂,尹成幾人全都來坐診了。
匡正懋倒是激動的很。
大早上。
剛見到尹成,就立馬拉著他,詢問起了那位患者的情況。
“尹醫生,你快給我講講。”
“那個患者現在怎麼樣了?病情好轉到哪種程度了?”
尹成笑著,直接道:“二便都已經通暢了。”
“昨天的時候,我看了一下患者,恢復的還不錯,飲多尿多,稍有尿意便要上廁所,不然,根本就忍不住。”
“還有就是食納要比以前差。”
“我診斷其脈象細弱,還有舌上的厚膩還沒有化解乾淨。”
“……”
聽著這。
匡正懋的神色立馬就驚喜許多。
這患者的情況,他一直都在關注著。
恢復的速度,可以說是遠超過他的想象,很是迅速。
雖說尹成還提出了很多問題,但在他看來,這些都只是小問題,與剛開始時相比,患者的情況,簡直是判若兩人。
尹成沒有注意到匡正懋的表情,他還在說著。
“可惜了。”
“這患者也就是年紀有點大了,正氣虛弱,再加上重病耗傷,所以恢復的還是有些慢了一些。”
“……”
匡正懋立馬嚴肅起來。
強調道:“尹醫生,很不錯了,這要是我之前,根本不敢想象。”
尹成笑了笑,並未多說。
“對了,尹醫生。”
“我聽王醫生說你還給患者開了方子,快給我說說唄。”
尹成聽後,也沒猶豫,直接就掏出手機,翻看起來。
一分鐘不到,就把自己開的方子,發給了匡正懋。
“患者目前,脾胃氣虛,下焦陽虛。”
“正所謂升降之根本在腎,所以,我開的方子,就是為了補脾腎之陽。”
“……”
聽著尹成的解釋。
匡正懋也認真的看著他發過來的方子。
“生黃芪、山萸肉、生山藥、附子……腎四味各30g……”
眼神逐漸變化。
盯著這方子,匡正懋只感覺到震驚,甚至比看到王啟當初給患者開的方子,還要震驚的多。
這劑量。
簡直……有些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還有……附子,整整30g!
“這方子……患者……真……真敢吃?”
匡正懋的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尹成愣了一下,可還是肯定的點了點頭。
“當然敢吃了,治病的藥,怎麼就不敢吃了?”
匡正懋又看了方子一眼。
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那……王醫生知道你開了這方子嗎?”
尹成點頭。
“我開了方子後,就給啟哥發了。”
“他看了以後,也沒意見,我就直接給患者開了。”
匡正懋勉強一笑。
他現在,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本以為王啟就是獨一份了。
沒想到,尹成也是。
這種用藥風格,他實在是有些沒想到,會……這麼普遍。
似乎是看出了匡正懋的心思。
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也變的輕鬆起來,道:“匡醫生,你還是抓緊適應一下吧,我估計……你今後少不了經常見到這種用藥方式。”
“你和聶和興是不是挺熟悉的?他現在也差不多。”
“哦,還有你自己,要是悟性好的話,我估計很快,你也可以參與到危重症的診治當中,到那時,你的用藥,估計……也是一樣的激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