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外傳其一,狂人村(1 / 1)
臘月二十七,一更天。
一輪銀盤嵌在黑洞洞的天上,三分慘白的光灑在下面的村落,剩下七分盡數被陰雲吞去。
\t李二推開柵欄門,揉了揉惺忪睡眼,滿眼的血絲,倒是跟地上的幾潭血水很映襯。
“小二哥,前些日子殺的...豬早吃盡了,今日怕是也......”妻嶙峋著胳膊,上面掛著很多還未癒合的小口子,仍舊滴答著血珠。
她抱著小兒子,露出跟月色一般慘白的臉,瘦弱而乾癟的嘴唇發紫,吐出幾個顫抖的字。
“我懂我懂......”李二嘆了口氣,握緊了拳頭,往地上唾了口唾沫,竟是血紅的。
“不為我,二哥救孩兒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若你死了,我便為你燒紙,哀嚎幾聲,讓隔壁大哥捎來胳膊半腿,興許有幾個肝臟心肝兒。若是你活著卻沒吃食歸來,我怕那幾個孩子餓極,給你我二人燒紙......”
“我懂我懂...”
“別家便是易子而食,你又慈悲心腸,下不去手,我本瘦弱,怕是連刀子都舉不起,更別說對自家孩兒動手...”
“我懂我懂!”李二瞪圓了眼睛,給了妻一掌,反手把她推進了屋內,吱嘎砸上了門。
“今日作罷,明日可得出去,不然......”
屋內的妻還沒住嘴,仍舊是嘴裡喃喃自語,像是中了什麼邪毒一般。
“這是怎的?又是幾天沒吃了?”隔壁,一個髮絲濃密的男人探過頭來,脖子伸著老長,跟一個老王八一般,髮絲間有血水,沿著柵欄留下,那血腥味倒是讓李二生出幾分唾液。
李二聞言,扭過頭去,並不答話。
隔壁家的趙員外,乃是個大戶人家,家裡人丁興旺,妻妾成群,子嗣更是多到數不清,都被他綁好鎖死在地窖裡,餓了便取出幾個吃掉,每天都有嬰孩出生,故此從來不缺吃食。
他本是禿頂,此番頂著個長髮,怕不是又吃了個小妾罷。
“呵,我倒是有份差事,要修個新地窖,正缺人手,你來我這辦事,興許能搶點肉食。”男人眨巴眼睛,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賊光。
“呵...”李二笑一聲,便從頭直冷到腳根,頭腦發昏,曉得他們佈置都已妥當了,連那門口守院的狗都多看了他兩眼,怕不是以為吃定他了。
給你辦事,怕不是你一家口膩,想吃我罷。
“不了,你家油水太多,怕是把我噎死。”
“那可惜了,這般好的職務,別人求都求不來,你小子......”男人直嘆氣,嘴裡不斷叫著可惜,轉身便從臺階上下去了,頭也不回進屋子,狠狠砸上了門。
“狗東西,都是他孃老子教的。”
李二知曉,這老男人是瞧上自己了,怕是作惡太多,想要吃點陽氣重的物件,怕白日被惡鬼纏身。
笑話,在這個村子過活的人,哪一個能有半點陽氣?
臘月二十八,又是黃昏過後。
家中偏僻,李二左拐右拐,這才走到大道上。
他從小長在這村子,自然是知曉村子的規矩,首要一條,便是這白日休憩日落而出,故此,現在倒是這村子最活絡的時候。
行子裡盞盞血一般紅的燈籠亮起,連燭火都是血紅色,吱吱作響的燈油,飄出一股別樣的香氣。
李二知曉,那是人皮做的屍燈,裡面裝著人肉煉成的燈油,若不是他不餓極,怕是早衝上去把燈油吮乾淨了。
規則二,每家每戶按月上交人油,不得偷油,不得不交,違者村人分而食之,妻兒砍為人彘。
有了這般狠毒的規定,誰人還敢偷屍燈的燈油,饒是如此,每天都有不怕死的餓鬼被人用茅草叉捅穿腦袋,掛在街頭示眾,任由野狗山豬啃食。
“呵,人油,下等玩意,黑麵郎便是都不吃。”李二嚥了口唾沫,捂住眼快步走開。
暫且不說這一茬,李二又往前走著,卻是看見幾個屠夫陰著臉,倚著兩間門面,幾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人肉。
這家店李二可是熟悉,莫說是精肉,臊子,還是寸金軟骨,但是想要,都能換來,不要銀兩,不要銀票,只許一張人皮,便能換來三五斤外來人的細皮嫩肉。若是三五歲孩兒的為最,七八歲尚可,倘若是十一二歲也不是不成,但凡過了十八成了人,那人皮就不值錢了,只得煉成屍油,一絲肉都換不到,運氣好倒是能賞根腿骨。
李二什麼家當都沒有,只得眼瞅著那掛著的人肉,吞著香氣,把大口的唾沫嚥進肚子裡。
行子里人很多,都是村裡的,也有隔壁村落的,都是來此地換取東西,不過無外乎都用的是各種人的器件。
李二不認定自是來乞討的,也不好拉下臉來駐足太久,擋著了後面的食客,店老闆把不是要把他皮剝下來,眼珠子當球踢。
摩肩接踵,人流把李二推著往前走,正不知去向,突然腳下伸出一雙烏黑的爪子,愣是把他拽了過去。
李二一驚,面前竟是出現了一個蓬頭垢面的瞎眼老者,滿身補丁,上面還有乾涸的血漬,想來是用阿貓阿狗的死皮補丁,他咧著沒剩幾顆牙的乾癟嘴巴,手裡豎著一個旗杆,上面寫著“半仙”。
“你....怎的,攔住我作甚,莫要壞了規矩。”李二也不慌,臉自是扭作一團,眼前老者身上的惡臭蓋都蓋不住,一股腦地鑽進鼻孔。
村裡規矩三,同村人不得相互殘殺,更不得無故蠶食,一旦發現,違者同規矩二。
“老漢我可不殺生,八字生來各有時,乃時也,運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貴,知賤。老漢我攔住你,便是有緣人,無需什麼人肉,只需一節指骨,便是給你算上一卦。”
一根指骨,到也不貴,只是李二並不太信這個老者,要是算卦算的準,怎的混成這個樣子。
“不......”
“你家中兩男一女,尚有一妻,五日前勒死一人彘,那人彘是隔壁......”
“夠了夠了,我知曉了!”李二慌作一團,左看右看,覺察無人發現,才疏了一口氣,但如何也不讓老者繼續說下去。
老者嘴角露笑,又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命貴造,一向都行好運。但今年時犯歲君,正交惡限。目今四五日之內,屍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
這不說可好,一說驚得李二一身冷汗,腰一軟,竟是趴在了地上,嚇得蟲豸都鑽進了土裡。
“老人家,秀才,先生,爺爺,我不求別的,但求給小人指條生路。”
“莫急莫急,卦金未至,不可洩露天機,你且看我這雙瞎眼,便是自作多情。”
“這......”
“大人莫要看我,自行處決。”
“那...小指可好。”李二猶豫了幾分,抿了抿嘴唇。
“諾。”
一咬牙,李二用地上的碎石砸向了小指前半截,血濺到了老者臉上。
“好,好,好!”老者別無他話,只消三個好,慢慢捻起小指,吞進肚子裡去,打了個飽嗝。
“三十閘門開,自有孤魂野鬼來。命途多舛自有神仙看,惡行易施卻被妖魔收。二尊焚火歸去,三點孤煞爭渡。但想破局魂安歇,帶雨雲埋一半山。”
說罷,便是將那李二往人群裡一推,就此消失不見。
“你這老頭......”李二聽得正懵懂,還沒琢磨清大意,就被嘈雜人流沖走,推到了小路上。
“孃的,裝神弄鬼,這說的一通甚麼鳥語。”李二忍著痛,把斷指舉起,放進嘴裡止血,又驀然想起老者的話。
三十......閘門開,莫不是說的大年三十開村門迎客?
村裡規矩其四,每逢歲首,便是大開村門十五日,掃塵、祭灶爺,祭天,迎接外來人,做成來年一年的餘糧。
元年之後,自是不愁吃,不愁穿,可現在才臘月二十八,自己一家五口怕是撐不到那時候。
李二上次便是偷偷跑去隔壁村落,趁著有鬧事者,牽走了一頭不足一週歲的人彘,讓家裡多撐了幾日,也正因如此,他們一家閉門謝客,怕仇家找上門來,現在餓��,這才出來做些偷雞摸狗的事。
現在,想要故技重施,怕是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年關將至,各家都是看管的嚴密,讓人抓住,怕是要剁成餃子餡。
走著走著,遠處有個嘈雜過往,定睛一看,倒是一群人在賭錢。
“中,中,中!”
“開!”樁家揭開盒子蓋,也是怒目圓瞪的吼叫道。
賭麼,若是氣運好,換他個三五斤肉便是喜上眉梢,可那老者說自己今年犯歲君,怕是十賭十輸。
李二思來想去,還是兩腿一軟,往家裡邁去。
他可是見過那群賭鬼的模樣,一個個張牙舞爪,垂涎三尺,都想化蛹成蝶,變成隔壁員外那般,可到頭來,一個個被當場刨腸斷肝,橫死在桌子上,被人當下酒菜,他李二可沒這麼傻,不如去偷雞摸狗!
又瞅了一眼隔壁員外家,裡面傳出殺豬樣的嚎叫,嚇得李二脖子一縮。
去修地窖麼,怕是給自己掘了個墳墓。
“狗東西,都是他孃老子教的。”
“哐當”關上門,屋子裡漆黑一片,但李二還是能依稀見得妻慘白的臉,像是個死鬼。三個小娃抱著妻,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妻想說話,卻被李二一巴掌打斷,捲上被子,靠著牆想法子。
臨近白晝,妻也只是抹了抹眼角,舔了舔胳膊上的傷口,摟著三個孩子睡去。
那算卦的說了一大通,李二就記住了虎頭蛇尾,尤其是那最後一句。
“帶雨雲埋一半山,帶雨雲埋一半山,帶雨.......莫不是個‘油’字?”李二冥思苦想,眼睛突然瞪得老大,血絲都是要嘔出來。
前些年曾來過一個書生,就在他家借宿,說去甚麼春闈考學,十五讓他猜過一個燈謎,便是這“帶雨雲埋一半山”,謎底端的是一個“油”字。
油,油,只有那屍油,莫不是讓我去偷屍油苟活?
興許是可以,既是出自那算卦爺口中,八九不離十,就是有危難,那也被老者魂魄壓著,那可是一尊活佛!
想到這裡,李二不由得興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秀才啊,秀才,你倒是救了老子一命,敢情十日才把你吃淨,倒是積了點陰德。
臘月二十九,五更天。
李二沒動作,只是等著夜晚將至,白晝到來。
既是村裡規矩,白日休憩日落而出,那他偏要白晝出去,從那街道搶些屍油,料誰人也發現不了,他可是有活佛保佑。
員外家的狗倒是越叫越兇,似是察覺他的企圖,又或是想生啖他的血肉。
三個孩子越發的飢餓,眼中的血絲更勝李二,饒是妻也不敢抱著他們睡了。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李二在心裡默唸著。
黑夜難熬,破曉將至。
臘月二十九,早。
一盤金輪嵌在慘白的天上,十分光景都灑在地上,明晃晃地刺眼。
一大早,村子裡死氣沉沉,白光掃過,不像是個活人村,倒像是個大墳冢。
已是冬深,寒氣逼人,枯藤老樹早已掉光枝葉皮毛,露著瘦削的身子,正像李二一家一樣,半死不活。
木門漏出一道縫隙,李二瞪著眼往外看,確定沒人了,這才悄摸著出來,帶上了門。
員外家的狗早早就歇著了,似是怕這卓日燃燒,把頭死死埋在土裡,只留個禿毛屁股漏在外面,宛若死狗。
左瞧右瞧,屋子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李二這才放下心來,雖說違背規矩一沒有懲罰,但要是有個村姑混小子看見了,傳出去也不好。
一路上都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李二也不再一副偷雞摸狗模樣,反倒是興奮地小跑起來,直奔那燈籠去處。
這是他三十年來,頭一次違背祖訓,偷偷在白日出來,不免很是興奮,不過半時也冷落下來。
這白日同黑夜沒什麼不同,就是頭上的白光熱得奇絕,讓他霎時就汗流浹背,可惡。
大紅燈籠在白天醜陋無比,外面皮囊突起的皮肉已然發黑,甚至有絲絲臭味,跟晚上的香氣簡直是兩個極端。
“真香,真香,怕是隔壁那個老東西天天喝,無怪那般油光滿面。”
李二也不客氣,他早已餓極,哪還在乎甚麼屍油不屍油的,能填飽肚子,再撐一兩天,他們一家子就能奔上好日頭了。
大口吞嚥著屍油,李二眼睛越發的猩紅,甚至於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一會就喝完了一盞燈籠。
“嗝!”響亮地打了個嗝,李二抹了抹嘴,連嘴角的屍油也不曾放過,使勁嘬了嘬手指。
他正欲給妻兒帶回去一個燈籠,一回頭,卻看見面前立著個白色物件,似人不是人,似鬼不是鬼,就直愣愣地杵在那裡,死死盯著李二眼睛。
“呵呀!哪裡的小鬼,莫要嚇唬你爺爺!”李二竟是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肚子被這麼一刺激,翻江倒海起來,差點一口吐出來。
眼瞅著白影越來越近,李二也是不知哪裡來的氣力,抱著燈籠跳將起來,撞開那白影,要命似的朝著自家方向狂奔而去。
說來也怪,那白影並沒有追過來,反倒是悠哉遊哉飄然而去。
不僅如此,周圍的白影也是越來越多,但無一例外都被李二撞開。
“怪了,難不成這屍油還有奇效,怎的我氣力這般大,跑得也越發的快?”
李二詫異,半是驚喜半是懼怕,奔走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周邊的風景像是飛梭一般在眼前掠過,他都成了半個仙人!
他感到後背有幾分灼熱,權當是那白光照的。
可越是奔跑,灼熱就越發強烈,最後甚至滾燙,讓他驚叫起來,回頭一看,竟是自己身上著了白色火焰。
不是他氣力變大,更不是這屍油有什麼飛毛腿的神效,竟是他自己燒著了,越燒,體態越發的輕巧,自是跑得越快。
“呵呀,甚麼玩意,滾開!”李二大叫起來,跑得愈發地快了,現在怕是一般馬車都追不上。
越快,撞到的白影就越多,他身上的火苗燒得越旺盛,整個人都似是嫦娥羽化。
“救命,救命。”李二也顧不得觸犯祖訓了,扯著嗓子吼叫,看哪個好心人肯幫忙。
這眼瞅著就到家了。
“娘子,娘子......”
只是還沒等他摸到門,登時那火焰燒盡了,李二也化作一團氣,彌散在天地間。
“那個老烏龜......”他死前瞪大了眼睛,橫豎是把那算卦的罵了。
“二哥?”妻似是聽見了甚麼,摸著身邊,卻發覺李二不見了,推開門也只看見了一盞燒成灰的燈籠,還有飛上天的一縷青煙。
臘月三十,一更天。
一輪銀盤照例嵌在黑洞洞的天上,像是那女媧的補天石,三分慘白的光灑在下面的村落,剩下七分盡數被陰雲吞去。
有一個女人在院子裡哭嚎,手裡還捧著兩掌灰燼,不知是在哭自己,還是在哭天地。
身後三個影子清晰起來,六個紅點越發清晰,那是三個餓成鬼的娃子。
不需半分,那女人的哭嚎變成了慘叫,霎時就沒了生息。
不過這只是小波瀾罷了,今日可是大開閘門的時日,喧鬧嘈雜聲早就蓋過了這一隅,便是那懶宅的員外一家都去村口迎客了。
咯吱,咯吱...饞的隔壁畜生直流哈喇子,晃得鐵鏈叮噹響。
一個衣衫襤褸的書生邁著步子進了村子,手中捧著一張破布,上面標著各式各樣的字語,原來是張古樸簡陋的地圖。
“怪了,父親沒說這路上有這個村子,難不成是這圖太老了?罷了罷了,先在此地安歇幾日。”
“還有上百里的路,不知今番能趕上春闈......”
書生嘆了口氣,沒有理會周邊熱情村人的邀請,他身上沒幾個盤纏,自是不敢住進這些人家,怕是睡一晚上就要坑去一個銀元,要是再被人把筆墨紙硯偷了,他就別想出人頭地了。
“嗯?這家怎麼沒人,難不成是個空院子?”書生左瞅瞅右瞅瞅,就是沒見此家有人出來,屋子裡也沒亮著燈籠。
“嗚嗚嗚......”一陣陣微弱的哭聲傳來,書生心中一驚,以為出了什麼�,趕忙推門進去,卻看見三個小娃子正燒著紙,火堆中似乎有衣物,也不知是誰的。
“你們....是怎的了,家中大人呢?”書生用袖口掩著口鼻,慢慢走過來問道。
三個小娃都哭得不成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不與那書生搭話。
看著他們身上的血跡,書生瞳孔一縮,似是猜到了甚麼,也是心中一嘆。
“怕不是此家遭了仇家毒手,二尊怕是都被人斬死了,只留下這三個娃子,只得燒紙祭奠,可憐天下孤兒......”
“你們莫要怕,今日太晚了,先進屋裡睡個好覺,我明日替你們上衙門報官,定幫你們報仇雪恨。”
搖了搖頭,書生先徑自進屋了,打掃起一片乾淨地方,準備把三個孩子抱進來安頓。
殊不知,那三個孩子的哭聲漸漸止住了,眼中的紅光越發清楚,肚子也是咕咕叫起來。
這一晚,到處都傳出了瘮人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