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1 / 1)
那塊“五好家庭”的鐵牌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林楓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屋。
林建軍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灶膛前燒火,鍋裡煮著稀飯。聽見動靜回頭,看見兒子,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只是說了句:“洗把臉,吃飯。”
稀飯就鹹菜,父子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稀飯喝到一半,林楓放下碗。
“阿爸,咱家還剩多少錢?”
林建軍愣了愣,放下碗起身,從裡屋床底摸出個鐵皮盒子。開啟,裡面是剩下的獎金,用牛皮紙包著。他一層層展開,錢已經薄了一些——妹妹手術前後花了不少。
“七百二十三塊八毛。”林建軍一張張數過,聲音有點發幹,“加上零碎的糧票布票,就這些了。”
七百多。在1983年,這仍然是筆鉅款,夠在村裡起三間磚瓦房。
林楓把錢拿過來,又數了一遍,然後重新包好,放在桌子正中。
“阿爸,我想用這錢做點事。”
林建軍眉頭立刻皺起來:“做什麼事?這錢要留著,萬一你阿妹……”
“阿妹的病好了,劉教授說了,按時吃藥就行。”林楓打斷他,“這錢放著就是死錢,咱得讓它活起來。”
“怎麼活?”林建軍聲音高了,“去投機倒把?阿楓,咱家剛消停幾天,你可別再惹事了!”
“不是投機倒把。”林楓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是他這幾天夜裡寫的,“阿爸你看,我列了個計劃。”
本子上用鉛筆歪歪扭扭畫著三步:
第一步:修船,加裝簡易冷藏艙。
第二步:收村裡的魚,統一賣到縣城水產公司。
第三步:攢夠錢買條小運輸船,跑縣到市的航線。
林建軍識字不多,但勉強能看懂。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瘋了?”他抬頭,眼睛瞪著兒子,“收魚?你拿什麼收?劉大頭在村裡收了十幾年,你跟他搶飯吃?”
“他收他的,我收我的。”林楓語氣平靜,“我價格比他高5%,現款現結。”
“那冷藏艙呢?那玩意兒多貴你知道嗎!”
“我有辦法。”林楓頓了頓,“阿爸,你還記得我修船的本事吧?”
林建軍不說話了。上次修船,兒子那手法確實把他震住了。
“就算你能弄,”王秀英從裡屋出來,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在偷聽,“可這錢……萬一賠了呢?阿楓,咱家賠不起啊!”
林楓看著母親,語氣放緩:“阿媽,這錢放著不用,過幾年就不值錢了。你看現在物價,肉去年八毛,今年一塊二。錢會毛的。”
這話太超前,林建軍和王秀英都聽不懂。但他們聽出了兒子的決心。
“你非要幹?”林建軍問。
“非要幹。”林楓點頭,“不過阿爸阿媽放心,我不是蠻幹。我有路子。”
“什麼路子?”
林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趙首長。”
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建軍猛地站起來,手指著兒子,氣得哆嗦:“你……你還跟部隊扯不清?阿楓,那是要命的事!”
“阿爸,”林楓也站起來,直視父親的眼睛,“正因為跟部隊扯上了,咱才更不能縮著。你想想,那些人為什麼盯上咱?因為咱好欺負。如果咱有錢,有產業,在村裡站得住腳,他們反而不敢亂動。”
這話戳中了林建軍的痛處。他想起被二弟和母親逼債的日子,想起劉大頭那張油膩的臉。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抱著頭。
林楓趁熱打鐵:“阿爸,我不瞞你,趙首長給我留了話,說如果有正當經營的需要,他可以幫忙牽線。這不是走後門,是軍民共建,政策允許的。”
“當真?”王秀英小聲問。
“當真。”林楓從懷裡掏出那張燒掉紙條前背下的電話號碼,“不信,咱現在就去縣城,我當面找水產公司的經理談。”
林建軍抬起頭,看著兒子。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眼神裡有種他陌生的東西——不是衝動,是算計,是謀劃。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林建軍長長吐了口氣,像是把胸裡憋了幾十年的濁氣都吐了出來。他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抹了把嘴。
“走。”
“去哪?”
“去縣城。”林建軍抓起那包錢,塞進懷裡,“我跟你一起去。要是真能談成……這買賣,咱家幹了。”
父子倆推著腳踏車出門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王秀英追到院門口,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去縣城的路上,林建軍騎得飛快。林楓坐在後座,能感覺到父親後背繃緊的肌肉。
水產公司在縣城南邊,一棟兩層紅磚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大多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檔案袋。
林建軍在門口停下,看著那氣派的大門,腿有點軟:“阿楓,咱……真進去?”
“進。”林楓跳下車,理了理衣服——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但洗得乾淨。
門衛是個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喝茶。看見他倆,眼皮都沒抬:“找誰?”
“找王經理。”林楓說,“趙振華首長介紹的。”
老頭手裡的缸子差點掉地上。他抬起頭,仔細打量林楓,又看看後面侷促的林建軍。
“趙……趙首長?”
“對。麻煩您通報一聲,就說白沙村的林楓來了。”
老頭不敢怠慢,起身進了樓。幾分鐘後,他出來了,態度完全變了:“王經理在二樓辦公室等你們,請跟我來。”
二樓走廊很安靜,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水磨石。老頭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林楓父子,他起身走過來,主動伸出手:“林楓同志?你好你好,趙首長給我打過電話。”
林建軍哪見過這場面,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才敢握上去。
王經理很和氣,讓兩人坐下,又倒了茶。林楓也不繞彎子,直接說了想搞水產收購點的想法。
“收購點啊……”王經理沉吟著,“這倒是個新事物。不過你們有資金嗎?有場地嗎?有運輸能力嗎?”
“資金有七百,場地用我家院子,運輸先租拖拉機。”林楓答得流利,“最重要的是,我能保證貨源新鮮。白沙村三十多戶漁民,我至少能聯絡一半。”
王經理笑了:“小同志,口氣不小。不過……”他頓了頓,“既然是趙首長介紹的,我願意給個機會。這樣,公司可以給你‘特約收購點’的資格,允許你直接收購漁民的海產,轉賣給公司。”
林建軍眼睛亮了。
“但是,”王經理話鋒一轉,“得有條件。第一,收購價不能高於公司指導價;第二,質量必須達標,腐爛變質的我們一概不收;第三,首批預付貨款三百塊,你得先交。”
三百塊!林建軍心一抽。
林楓卻毫不猶豫:“可以。不過王經理,我也有個請求。”
“你說。”
“能不能先給我批點物資?漁網、泡沫箱、冰塊……我按市場價買,但希望優先供應。”
王經理想了想,點頭:“這個可以安排。小張!”他朝門外喊。
一個年輕人推門進來。
“帶林楓同志去倉庫,漁網、泡沫箱各批二十套,冰塊每天預留五十斤。”王經理說完,又看向林楓,“預付貨款今天交,物資你現在就可以拉走。”
“謝謝王經理。”
從辦公室出來,林建軍還像做夢一樣。他拉著兒子的胳膊,壓低聲音:“阿楓,這就……成了?”
“成了。”林楓笑了笑,“阿爸,你去財務室交錢,我去倉庫。”
倉庫在後院,很大,堆滿了各種漁具和包裝材料。小張給開了單子,保管員照著配貨。林楓一邊清點,一邊在心裡算賬。
漁網二十張,泡沫箱二十個,再加上每天五十斤冰——這些在市面上買,至少得一百五十塊。而公司給他的內部價,不到一百。
趙首長這張虎皮,真好用。
物資裝上租來的板車,已經是下午三點。父子倆一個推一個拉,慢慢往回走。
出了縣城,上了土路,林建軍忽然開口:“阿楓。”
“嗯?”
“你剛才在辦公室……一點都不怯場。”林建軍聲音很輕,“像變了個人。”
林楓沉默了幾秒。
“阿爸,人都是會變的。”他說,“我不想再讓咱家過以前的日子了。”
林建軍沒再說話,只是把車繩攥得更緊。
回到白沙村時,太陽已經偏西。板車進村,立刻引來圍觀。陳嬸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車上那些嶄新的漁網和泡沫箱,眼睛都直了。
“建軍啊,這是……發財了?”
林建軍難得挺直腰板:“公司批的,搞收購點用。”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村。等板車拉到林家院門口時,後面已經跟了十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林楓和林建軍開始卸貨。嶄新的漁網在夕陽下泛著青色的光,泡沫箱白得晃眼——這年頭,泡沫箱可是稀罕物,一般漁民根本用不起。
正忙著,院門外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笑:
“喲,阿楓啊,這陣仗不小嘛。”
林楓抬頭。
二叔林國富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臉上掛著假笑,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些物資。
“有發財路子,”二叔慢悠悠走進來,“不帶親叔一起?”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林建軍臉色變了,想說什麼,被林楓攔住。
林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二叔,笑了:
“二叔想入夥?行啊。明天開始,來幫我收魚,一天五毛工錢。”
二叔的笑容僵在臉上。心裡想:
“五毛?打發要飯的呢!”
隨後轉身離去了。
林楓知道,他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