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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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頭的攤位就擺在村口老榕樹下。

一張破桌子,一杆老秤,旁邊停著他那輛三輪車。桌上立了個硬紙板牌子,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高價收魚,現款現結”。

價格寫得明明白白:黃花魚三毛九,鯧魚四毛八,對蝦四毛四——都比林楓的價高2%。

這招狠。

村民都窮,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高2%,聽起來不多,但一斤魚就能多掙兩三分,十斤就是兩三毛。夠買半斤鹽了。

林楓早上開門時,院外只稀稀拉拉來了三四個人,都是實在親戚。其他的,全湧到榕樹下排隊去了。

陳嬸挎著籃子過來,臉有愧色:“阿楓,不是嬸不想賣你,可劉大頭那價……”

“沒事,陳嬸。”林楓笑笑,“您去賣吧,我這兒照常收。”

陳嬸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阿楓,你要不……也漲點價?”

“不漲。”林楓搖頭,“我這價是跟水產公司定死的,漲了我就賠錢。”

話雖這麼說,但一上午,林楓只收了不到三十斤貨。劉大頭那邊卻熱鬧得很,三輪車都裝滿了,又回屋拉了兩趟。

林建軍蹲在門檻上抽菸,煙抽得很兇,一根接一根。煙是林楓新買的“大前門”,但他抽不出香味,只覺得苦。

“阿楓,咱要不……也漲點?”林建軍憋了半天,終於開口。

“不漲。”林楓還是那兩個字。

他轉身進屋,從床底拖出那個木箱子。裡面除了潛水裝備,還有一堆零件——是從縣農機站淘來的舊貨,有壓縮機、銅管、鐵皮,還有幾個閥門。

“阿爸,幫我搭把手。”林楓把零件搬到院裡。

林建軍掐了煙,走過來:“這是要幹啥?”

“改冷藏艙。”林楓蹲下身,拿起那塊壓縮機,“咱家船底下那個舊水箱,我量過了,夠大。把這東西裝上去,再加點保溫材料,就能做成簡易冷藏艙。”

林建軍愣住了:“你會弄這個?”

“看書學的。”林楓含糊帶過。其實哪是看書,是系統【材料分析】功能給出的改造方案。系統把這臺舊壓縮機的引數、怎麼連線、怎麼密封,都列得清清楚楚。

父子倆忙活起來。林楓拆解壓縮機,清理鏽蝕的部件;林建軍按兒子畫的圖紙,去船上拆那個舊水箱。

中午,王秀英做好了飯,叫了幾遍,沒人應。出來一看,爺倆滿手油汙,蹲在地上對著那堆鐵疙瘩發愁。

“先吃飯!”王秀英硬把兩人拉進屋。

飯桌上,林楓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碗:“阿爸,下午我去趟縣城。”

“還去?”

“嗯,找王經理談點事。”

林建軍想說什麼,但看著兒子那眼神,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下午,林楓騎上腳踏車,直奔水產公司。王經理正在開會,林楓在辦公室外等了半個多小時。

門開了,王經理看見他,有些意外:“林楓同志?有事?”

“王經理,我想跟公司談個新合作。”林楓開門見山。

“什麼合作?”

“冰鮮貨。”林楓說,“我能提供冰鮮處理的海產,從捕撈到進冷藏艙不超過兩小時,全程低溫運輸。這樣的貨,鮮度能提高一個檔次。”

王經理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搖搖頭:“想法不錯,但你有裝置嗎?冰鮮需要整套冷藏鏈,不是有個冰箱就行的。”

“我有簡易冷藏艙,今天正在改裝。”林楓從包裡掏出一張圖紙——是他昨晚畫的,“您看,壓縮機、保溫層、迴圈系統都有。雖然比不上正規冷庫,但保證貨從白沙村運到這兒,中心溫度不超過5度。”

王經理接過圖紙看了看。他是懂行的,一眼就看出這設計雖然簡陋,但原理沒問題。

“你真能做出來?”

“明天就能試執行。”林楓說,“王經理,冰鮮貨的價格,能不能上浮?”

王經理想了想:“如果能保證質量,上浮20%沒問題。不過……”他頓了頓,“你得先讓我看看樣品。”

“明天下午,我送一批過來。”

“好,如果樣品合格,公司跟你籤長期合同。”

林楓鬆了口氣。

從水產公司出來,他沒直接回村,而是拐去了農機站。站裡那個退伍兵出身的主任還記得他,聽他要買保溫材料和溫度計,二話沒說給批了內部價。

“小林啊,”主任一邊開票一邊說,“你這腦子活,肯鑽研,是塊料子。要不要來站裡當個臨時工?我給你申請個名額。”

“謝謝主任,不過我家裡還有攤子,暫時走不開。”林楓婉拒了。

騎車回村的路上,天已經擦黑。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快到村口時,林楓遠遠看見榕樹下的攤位已經收了,劉大頭正跟幾個人蹲在那兒抽菸,邊說邊笑,聲音很大。

“那小子今天屁都沒收著!”

“還搞什麼收購點,笑話!”

“明天咱再漲點,擠死他!”

林楓放慢車速,從他們身邊經過。劉大頭看見他,故意提高嗓門:

“喲,這不是林大老闆嗎?今天生意咋樣啊?”

林楓沒理他,徑直騎過去。

回到家,林建軍已經把水箱拆下來了,正在清理內壁。看見兒子回來,趕緊問:“談成了?”

“成了,只要樣品合格,價格上浮20%。”林楓放下東西,“阿爸,今晚得加個班,把這冷藏艙裝好。”

“行!”

爺倆點起馬燈,在院裡幹起來。壓縮機裝在水箱外側,銅管盤在內壁,保溫材料用的是農機站買的泡沫板,切成塊,一塊塊貼上去。

林楓做得仔細。銅管介面用焊錫封死,泡沫板縫隙填上膠水,溫度計探頭插在箱子正中心。最後接上電源——用的是船上那臺柴油機發的電。

忙到半夜,總算裝好了。

林楓合上電閘。壓縮機“嗡”的一聲啟動,聲音有點大,但運轉平穩。銅管開始結霜,箱內溫度慢慢下降。

林建軍把手伸進去試了試,凍得一哆嗦。

“成了!”他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第二天一早,林楓在收購點的木牌旁邊,又掛了個新牌子:

收購冰鮮專用漁獲

要求:捕撈後兩小時內交貨,魚體完整,用海水沖洗乾淨

價格:在當日收購價基礎上,再上浮5%

牌子一掛出來,就炸了鍋。

冰鮮?還要專門處理?價格倒是誘人,可誰信啊?

村民圍著牌子議論紛紛,沒人敢試。劉大頭在榕樹下看見,嗤笑一聲:“裝神弄鬼!”

就在這時,陳嬸來了。

她手裡提著一個水桶,桶裡是幾條剛撈上來的鯧魚,還活蹦亂跳的。魚身上乾乾淨淨,一看就是用海水仔細沖洗過。

“阿楓,”陳嬸把桶放桌上,“按你說的,兩小時內,洗過了。算冰鮮不?”

“算。”林楓蹲下檢查,魚眼清亮,鰓鮮紅,體表沒有損傷,“陳嬸,今天鯧魚市價四毛八,冰鮮加5%,就是五毛零四釐。您這三斤二兩,算三斤半,一塊七毛六。”

他數出錢遞過去。

陳嬸接過錢,手有點抖。五毛一斤的鯧魚,這價她這輩子都沒賣過。

“真……真給這麼多?”

“真給。”林楓笑笑,“不過陳嬸,以後都得按這標準來。魚一上岸就得處理,不能耽誤。”

“行!行!”陳嬸連連點頭。

有陳嬸帶頭,幾個膽大的村民也動了心。但冰鮮處理費事,得專門準備海水、容器,還得抓緊時間。一上午下來,林楓只收了不到五十斤冰鮮貨。

下午,他租了拖拉機,裝上這批冰鮮貨,還有幾個裝了碎冰的泡沫箱,直奔縣城。

水產公司的驗貨員早等著了。見林楓來,拿出溫度計,當場開箱檢測。

溫度計插進魚體中心:4.8度。

驗貨員又翻開魚鰓,檢查眼睛,最後切了一小塊肉,放進嘴裡嚐了嚐。

“鮮。”他吐出這個字,轉頭對王經理點頭,“確實是冰鮮,品質比普通貨高一大截。”

王經理笑了,當場籤合同:

即日起,白沙村水產收購點所供冰鮮貨,收購價在當日市場價基礎上上浮25%

林楓接過合同,手有點抖。

25%!這意味著,同樣的魚,他能比別人多賣四分之一的錢。

回村的路上,林楓心裡盤算著。今天這五十斤冰鮮貨,收購花了不到三十塊,賣給公司能賣四十多,淨賺十幾塊。如果以後每天能收兩百斤,那就是四五十塊的利潤。

一個月下來,就是一千多。

一千多!在1983年,這是不敢想的數字。

拖拉機剛進村,訊息已經傳開了。陳嬸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今天賣魚的錢,見人就炫耀:“五毛一斤!五毛啊!”

其他村民眼都紅了。

劉大頭的攤位前,一下子冷清下來。

林楓到家時,院門口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來打聽冰鮮怎麼搞的,要什麼工具,怎麼處理。

林楓耐心解答,還承諾:只要願意做冰鮮的,他可以幫忙聯絡便宜的塑膠桶、溫度計。

當晚,林家院裡燈火通明。林建軍和王秀英忙著招待來諮詢的村民,林楓則在小本子上記名字、算需求。

二叔林國富也來了,站在人群外,臉色陰晴不定。

夜深人散,林楓收拾桌子時,聽見院牆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是劉大頭的聲音:

“……他那冷藏艙,肯定有問題。”

另一個聲音,聽著像二叔:

“能有啥問題?”

“不知道,但我打聽了,那壓縮機是農機站的報廢貨,用不了多久就得壞。”劉大頭冷笑,“等他壞了,看他怎麼收場!”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楓站在黑暗裡,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報廢貨?

系統給出的改造方案,早就把那些舊零件的剩餘壽命算得清清楚楚。至少還能用兩年。

兩年,夠他做太多事了。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摸出那個油布包。

餌料袋,金屬碎片。

USN-742。

等合作社站穩腳跟,這筆賬,遲早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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