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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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是夾在合作社章程裡的。

油印的章程紙很薄,二叔林國富發到最後一戶時才注意到——有張對摺的小紙片從冊子裡滑出來,掉在地上。他撿起來,開啟,上面就一行字:

北海道水產株式會社,1981年制

字是用鉛筆寫的,但二叔認得這字跡。是林楓的。

他站在那戶人家的院門口,渾身像被潑了盆冰水,從頭涼到腳。手抖得厲害,紙片差點又掉地上。

“國富叔,你咋了?”那家主人問。

“沒……沒事。”二叔把章程塞給對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自己家。

關上門,他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那張紙條在他手裡攥得皺成一團。

北海道。1981年制。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裡。那批日本餌料袋,是他幫著從快艇上搬下來的。當時他還嘀咕,小日本的東西就是好,塑膠袋都厚實。港商趙天豪的手下瞪了他一眼,說:“少打聽,多做事。”

現在,林楓知道了。

二叔癱坐在門檻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林楓怎麼知道的?他看到了多少?除了餌料袋,還知道什麼?USN那個鐵箱子呢?

天黑透了,屋裡沒點燈。二叔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裡屋,從床底拖出個破木箱。開啟,裡面是這幾個月趙天豪給的錢——總共二百三十塊,用橡皮筋扎著。還有一塊手錶,上海牌的,也是趙天豪賞的。

他看著這些錢,這些夠蓋半棟房子的錢,忽然覺得燙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二叔聽得出是誰。

“二叔,睡了嗎?”是林楓的聲音。

二叔手一抖,錢撒了一地。他慌慌張張把錢撿起來塞回箱子,踢到床底,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楓,就一個人,手裡沒拿東西。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很平靜。

“阿楓,這麼晚了……”

“二叔,咱聊聊。”林楓說,“去祠堂吧,那兒清淨。”

二叔心一沉。祠堂是林家老宅,早就廢棄了,平時沒人去。林楓選那兒,意思很明顯——有些話,不能讓外人聽見。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道上。夜很深了,村裡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二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祠堂的門虛掩著,林楓推門進去。裡面黑漆漆的,有股黴味。他點亮帶來的馬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正堂的祖宗牌位。

二叔站在門口,不敢進。

“進來吧,二叔。”林楓把馬燈放在供桌上,“這兒沒外人。”

二叔挪進來,隨手關上門。關門聲在空蕩蕩的祠堂裡迴響,格外刺耳。

林楓轉過身,看著二叔,直截了當:“二叔,趙天豪給了你多少錢?”

二叔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阿楓,我……”

“我不怪你。”林楓打斷他,“人窮志短,我能理解。但二叔,有些錢能拿,有些錢拿了,要掉腦袋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USN-742的碎片照片,放在供桌上。照片旁邊,又放了張紙,紙上是他手繪的海灣地形圖,沉箱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二叔看著那些東西,臉色慘白。

“二叔,”林楓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您是我親叔,我爸就您一個弟弟。我不想看您走錯路。”

二叔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現在兩條路。”林楓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條,您繼續跟著趙天豪幹。但我會把我知道的所有東西——餌料袋、USN鐵箱、您收的錢——都交給公安局。走私、間諜,這些罪夠您蹲多少年,您自己清楚。”

二叔冷汗下來了。

“第二條,”林楓收回一根手指,“您幫我。把趙天豪的底摸清楚,他們什麼時候來、來多少人、幹什麼。事成之後,合作社副社長的位子,您坐穩。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供桌上,祖宗牌位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那些名字,林家的列祖列宗,好像都在看著。

二叔忽然哭了。五十多歲的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孩子。

“阿楓……二叔不是人……二叔貪……可二叔怕啊……趙天豪那些人,手黑得很……”

“我知道。”林楓也蹲下來,“所以咱得更小心。二叔,您要信我,我能護住您。”

二叔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侄子。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眼神裡有種他看不透的東西——不是稚氣,是某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狠勁。

“你……你真能護住我?”

“能。”林楓說得斬釘截鐵,“您別忘了,我背後是誰。”

趙首長。軍方。

二叔想起那天鄉幹部對林楓的態度,想起那些蓋著紅章的檔案。他心裡忽然有了底。

他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到供桌前,對著祖宗牌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祖宗在上,我林國富今天起,重新做人。”

磕完頭,他轉身,一五一十地交代。

趙天豪,潮汕人,八十年代初偷渡去香港,在黑幫裡混了幾年,後來搭上一些“特殊關係”,開始做海上生意。明面上走私海鮮,暗地裡……

“暗地裡幹什麼,我真不知道。”二叔說,“但我見過一次,他們從快艇上搬下來的鐵箱子,有英文,還有……像天線的東西。”

“每月十五號?”

“對,十五號晚上,漲潮的時候。”二叔回憶,“一般來兩艘快艇,一艘裝貨,一艘護衛。大概七八個人,都帶著傢伙。”

“什麼傢伙?”

二叔比了個手勢:“短的,像手槍,但比手槍長。”

衝鋒槍。林楓心裡有數了。

“下次接頭是什麼時候?”

“就三天後,十五號。”二叔說,“這次趙天豪親自來,說是要‘檢修裝置’,可能要待一兩天。”

“具體時間?地點?”

“晚上十點,葫蘆口東側那個小碼頭——就是養殖場自己修的簡易碼頭。”二叔頓了頓,“阿楓,你真要動他們?那些人不好惹……”

“不動。”林楓搖頭,“咱們只是‘看看’。二叔,十五號晚上,您照常去望風。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回來告訴我。別的,您不用管。”

“那……那我要是被發現了……”

“不會被發現。”林楓從懷裡掏出個小東西,像顆紐扣,“這個您帶著,別在衣服裡面。要是真有危險,按一下,我會知道。”

其實不是什麼高科技,就是個簡易蜂鳴器,林楓自己做的。但唬二叔足夠了。

二叔接過紐扣,小心地別在內衣上:“阿楓,那事成之後……”

“合作社副社長,月薪三十,年底分紅不低於一百。”林楓說,“我說到做到。”

二叔重重點頭。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直到馬燈的油快燒乾了,才離開祠堂。

回到家,林楓沒睡。他拿出紙筆,按趙首長留的密碼本,寫了封密信。內容很簡單:

十五號夜,十點,葫蘆口東碼頭。目標趙天豪攜八人,武裝。意圖檢修水下裝置。

他把信摺好,塞進一個空火柴盒。凌晨三點,他溜出家門,摸到三叔公老宅的牆根。

磚塊還是松的。他把火柴盒塞進去,剛要推回磚塊,忽然停住。

系統介面自動彈出紅色警告:

【檢測到異常生命體徵:兩點鐘方向,十五米,牆後有人】

林楓渾身一緊。他保持著蹲姿,手慢慢摸向腰間——那裡彆著那把磨鋒利的漁刀。

牆後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

不是村民。村民不會這個點躲在這兒,更不會帶金屬傢伙。

林楓屏住呼吸,慢慢抽出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就在這時,牆後傳來一聲貓叫。

很逼真的貓叫,但林楓聽出來了——那是人學的。而且學貓叫的人,口音裡帶點北方的腔調。

他心念電轉,忽然明白了。

是趙首長的人。軍方早就布了暗哨,一直在監控這個情報點。

他鬆了口氣,但沒完全放鬆。慢慢把磚塊推回原位,然後站起身,裝作繫鞋帶,眼睛餘光掃向兩點鐘方向。

牆頭露出一小片陰影,又很快縮回去。

林楓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回走。直到走出那條巷子,才加快腳步。

回到家,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咚咚跳。

系統介面再次彈出:

【軍方暗哨確認,情報點安全】

【密信已接收,回覆:暫勿打草驚蛇,繼續觀察。十五號我們會部署】

林楓抹了把額頭的汗。

三天。

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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