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怒海餘生（1 / 1）
黑色的快艇如同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渾濁的海面，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但在江川的耳中，這聲音卻遠沒有剛才A島上那種規則崩塌時的寂靜來得令人心悸。
他癱坐在駕駛座旁的副手位上，大口喘息著。隨著“超頻”狀態的結束，那種無所不能的力量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彷彿撕裂般的劇痛。金色的紋路從皮膚上褪去，只留下一層細密的冷汗。
“主人，心率正在下降至正常水平，但你的肌肉纖維斷裂了30%，建議立即進行休眠修復。”音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剛才那兩次規則篡改，幾乎燒壞了你的神經元。”
“死不了就行。”
江川咬著牙，費力地轉過頭，看向後座。
牧茜靠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如紙，她的小腿和肩膀上還纏著從急救箱裡找來的繃帶，黑色的制服被血浸透了一半。她閉著眼睛，似乎陷入了昏迷，但手裡依然緊緊握著那把撿來的戰術匕首。
徐博士則像個瘋子一樣，正趴在快艇的控制面板下，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瘋狂地拆卸著什麼。
而在快艇的最後方，欣兒緊緊抱著陳念念。兩個女孩依偎在一起，像是兩隻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雛鳥。
陳念念不哭也不鬧，她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懷裡那個髒兮兮的、已經不再發光的白獅子玩偶。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卻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瓷娃娃。
“哥……”
欣兒抬起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我們……真的逃出來了嗎？”
江川看了一眼後視鏡。
在海平面的盡頭，那座籠罩在迷霧中的A島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隱約可見島嶼上空依然有黑煙升騰，那是規則崩塌後的餘波。
“出來了。”江川聲音低沉，“我們逃出來了。”
“可是……陳叔叔他……”欣兒看了一眼懷裡的念念，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江川心臟猛地一抽。
那個男人的身影，那句“活下去”，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
“他救了我們。”江川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如果沒有他，我們現在已經在那個深淵裡了。”
“滋滋——”
就在這時，快艇的廣播系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警告。檢測到非授權駕駛。自動返航程式啟動。目標：兔組海上基地。”
冰冷的電子音讓所有人渾身一震。
“該死！我就知道這船沒那麼好開！”徐博士從控制檯下鑽出來，滿頭大汗，“這艘船連線著兔組的內部網路！他們在遠端操控！”
只見快艇的方向盤突然自動鎖死，船頭猛地一轉，偏離了原本的航線，朝著深海的另一個方向駛去。
“音如！”江川大喊。
“正在嘗試入侵……該死！防火牆等級很高！這是軍用級別的加密！”音如焦急地喊道，“主人，這就是兔組的底蘊！他們的科技水平甚至接近我那個時代的早期！”
“能破解嗎？”
“需要時間！至少五分鐘！但是……”音如頓了一下，“雷達顯示，前方十海里處，有三艘高速攔截艇正在靠近！五分鐘後我們就和他們撞上了！”
“那是兔組的增援部隊。”牧茜睜開了眼睛，虛弱地說道，“零號雖然敗了，但兔組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我們是‘攜帶者’，是行走的病毒。”
“那就跳船！”江川當機立斷，“博士，這船上有救生艇嗎？”
“有是有，但在這種海況下坐救生艇，跟找死沒區別！”徐博士指了指外面波濤洶湧的大海，“而且救生艇上肯定也有定位器！”
“那怎麼辦？坐以待斃？”
“讓我來。”
徐博士突然露出了一個獰笑。他從那件破破爛爛的紅色清潔工制服裡，掏出了一個用黑色膠帶纏著的小方塊。
“這是什麼？”江川一愣。
“我在海洋館順手做的‘小玩具’。”徐博士推了推眼鏡，“本來是想留給園長當見面禮的，可惜沒用上。這玩意兒是用變異電鰻的腺體提取物做的，雖然威力不如炸核心那個大，但用來燒燬這艘船的電子系統，足夠了。”
“你要炸船？”
“不，是‘電療’。”
徐博士一把扯開控制檯的蓋板，露出了裡面複雜的線路板。他將那個黑色方塊狠狠按在了一團紅色的線纜上。
“抓穩了！這可能會有點……麻！”
“啪！”
一道耀眼的藍色電弧瞬間爆發。
“滋滋滋滋——”
整艘快艇的儀表盤瞬間爆出一串火花，所有的燈光全部熄滅，發動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哀鳴，然後徹底停轉。
原本正在自動轉向的方向盤猛地鬆動了。
“搞定！”徐博士被電得頭髮都豎了起來，卻興奮地大喊，“電子系統燒燬了！定位器也沒了！現在這艘船就是個純粹的鐵殼子！”
“幹得漂亮！”
江川顧不上身體的疼痛，一把抓住方向盤。
“可是發動機也停了啊！”欣兒驚恐地喊道。
“那是電子點火系統停了！”江川看了一眼這艘船的構造，這顯然是一艘經過改裝的高效能快艇，“音如，接管機械控制！給我手動點火！”
“明白！正在接入機械傳動軸……點火！”
“轟——”
快艇的尾部噴出一股黑煙，沉寂的引擎再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雖然儀表盤全是黑的，但這艘船再次活了過來。
“坐穩了！”
江川猛打方向盤，快艇在海面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避開了原本的航向，朝著茫茫大海的深處衝去。
而在雷達螢幕最後熄滅的瞬間，江川看到那三個代表攔截艇的紅點，正瘋狂地朝著他們原本的航線撲去。
“我們甩掉他們了。”牧茜長舒了一口氣，身體再次癱軟下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一場漫長而沉默的航行。
沒有導航，沒有通訊，江川只能憑藉著音如內建的離線地圖和天上的星象，辨別大致的方向。
他們不敢直接回清石市的港口，那裡肯定已經被兔組佈下了天羅地網。
“去哪？”徐博士坐在甲板上，用海水清洗著眼鏡。
“往南開。”江川盯著前方漆黑的海面，“那邊有個廢棄的漁村，叫‘黑礁灣’。我以前跟朋友去那裡野釣過。那裡地形複雜，沒有監控，適合藏身。”
夜色漸深。
海風變得越來越冷。
欣兒抱著念念縮在角落裡，兩人都已經睡著了。即便在睡夢中，陳念念的手依然死死抓著那個白獅子玩偶，眉頭緊鎖，眼角掛著淚痕。
江川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兩個女孩身上。
他走到船頭，點了一根從徐博士那裡順來的、已經風乾了的煙。
火光明滅，煙霧繚繞。
“在想什麼？”牧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清冷。
“在想……這個世界。”
江川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以前我覺得，只要努力工作，存錢，照顧好妹妹，生活就會一直平淡下去。但現在……”
他伸出手，看著掌心。雖然金光已經消退，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名為“規則”的力量依然潛伏在血脈深處，隨時準備咆哮。
“世界變了。”牧茜靠在欄杆上，海風吹起她的長髮，“或者說，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只是我們要麼裝睡，要麼看不見。”
“A島只是開始。”江川低聲道，“音如告訴我，像這樣的地方，全球還有十二個。”
“十二個……”牧茜冷笑一聲，“真是個吉利的數字。”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江川問，“回你的‘圈子’？”
“回不去了。”牧茜搖了搖頭，“兔組既然已經動手，說明上面的態度變了。以前是‘觀察’和‘利用’，現在是‘清洗’和‘掩蓋’。我那個圈子裡的人……估計要麼被招安，要麼已經被‘格式化’了。”
她轉頭看著江川，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我現在是通緝犯。除了跟著你這個‘S級威脅’，我還能去哪？”
江川苦笑：“我可養不起這麼多人。”
“放心，我吃得少，而且很能打。”牧茜嘴角微微上揚，“而且……你需要我。你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裡層邏輯，而我需要你的力量。”
“成交。”江川掐滅了菸頭。
就在這時，前方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那是陸地。
“到了。”
……
凌晨四點。
快艇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礁灣那片佈滿亂石的淺灘。
這裡是一個早已廢棄的走私碼頭，到處都是生鏽的集裝箱和爛木頭，空氣中瀰漫著死魚和機油的味道。
雖然環境惡劣，但對於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眾人來說，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腐爛味道，簡直比世界上任何香水都要好聞。
“下船，動作快。”
眾人迅速跳下快艇，涉水上岸。
為了防止被追蹤，徐博士又做了一個簡易的定時裝置，讓快艇在他們上岸後繼續向深海自動航行，直到燃油耗盡自沉。
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所有人都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我們……回來了。”欣兒踩著碎石，看著遠處城市邊緣隱約可見的霓虹燈光，恍如隔世。
“別高興得太早。”徐博士潑了盆冷水，“對於普通人來說，噩夢結束了。但對於我們……”
他指了指江川的眼睛，又指了指牧茜的手腕。
“我們已經‘越界’了。哪怕回到城市，我們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江川沉默。
他知道徐博士說得對。
他的手機雖然還在關機狀態，但他能想象，一旦開機，鋪天蓋地的訊息會是什麼。
失蹤？通緝？還是死亡確認？
“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江川帶著眾人鑽進了一片廢棄的集裝箱區，“這裡以前有些流浪漢住，應該有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們找到了一個相對乾燥的集裝箱，裡面有一些破舊的毯子和發黴的床墊。
這一夜，沒人嫌棄這裡的髒亂。
經歷了大象區的恐怖、海洋館的絕望和獅子園區的血戰，所有人的體力和精神都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陳念念抱著玩偶，靠在欣兒懷裡睡著了。徐博士抱著他的清潔工具箱，縮在角落裡打呼嚕。
牧茜靠在門口警戒，但頭也不停地點著。
江川坐在最外面，看著外面的夜色。
“音如，彙報情況。”
“主人，這裡暫時安全。”音如的身影在視網膜上浮現，她看起來也很疲憊（雖然AI不該有疲憊感，但這似乎是系統過載的表現），“但我剛剛截獲了一條加密的廣播訊號。”
“什麼訊號？”
“是關於A島的。”
音如揮了揮手，一段斷斷續續的新聞播報音在江川腦海中響起：
“……本臺緊急插播……位於我市外海的A島風景區，於今日凌晨發生特大瓦斯管道洩露爆炸事故……目前島嶼已被封鎖……軍方已介入進行生化消殺演習……請廣大市民不要靠近該海域……暫無人員傷亡報告……”
“瓦斯爆炸？暫無傷亡？”江川冷笑一聲，“好一個暫無傷亡。”
幾百條人命，變成了“暫無傷亡”。
那個吃人的動物園，變成了“風景區”。
“這就是現實。”音如說道，“規則不僅能扭曲空間，也能扭曲輿論。”
“還有一條訊息。”音如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這是一條發在深網論壇上的置頂帖，釋出時間是……五分鐘前。”
“論壇？”江川想起了那個“星期三”的帖子。
“開啟看看。”
一個虛擬的網頁介面在江川眼前展開。
那是一個背景全黑的論壇，介面簡潔而壓抑。置頂的帖子標題是用鮮紅的字型寫成的：
【公告：編號07號規則區域“A島動物園”確認崩壞。】
【釋出者：守夜人】
【內容：就在剛才，我們檢測到A島的核心規則被暴力篡改。那個代號為“園長”的燫，已被確認消滅。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勝利，也是一次極度危險的訊號。】
【這意味著，“規則代理人”已經甦醒。】
【所有潛伏者請注意：尋找那個人。保護他，或者……殺了他。在他徹底失控之前。】
江川看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字，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個人……是我？”
“顯然是的。”音如攤了攤手，“恭喜主人，你出名了。現在不僅兔組要抓你，這個什麼‘守夜人’組織也在找你。你現在是黑白兩道通吃的‘唐僧肉’。”
江川深吸一口氣，關掉了介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欣兒和念念。
從他踏上那輛地鐵開始，他就知道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一直往前走。
“音如，整理一下我們現在的資產。”
“好噠！目前資產如下：”
規則代理人能力（初級）：身體強化、規則感知、規則篡改（冷卻時間極長，副作用大）。
靈紋者打手一名（牧茜）：戰力受損，需恢復。
瘋狂科學家一名（徐博士）：掌握大量規則生物知識和黑科技，但精神不太穩定。
家屬兩名（欣兒、念念）：需重點保護物件。特別是念念，她似乎對那個獅子玩偶有特殊的感應。
特殊道具：
白獅子玩偶（已融合）：現在在唸念手裡，似乎變成了某種規則的載體。
人皮地圖（殘缺）：記錄了部分動物園規則，但也可能隱藏著其他秘密。
膝上型電腦（音如本體）：來自未來的外掛。
“看起來，我們也不是一無所有。”
江川握了握拳，感受著那股細微但堅韌的力量。
此時，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但這不再是那個只有上班打卡的枯燥世界了。這是一個充滿了怪物、規則和謊言的新世界。
江川站起身，迎著晨光，對著虛空輕聲說道：
“早上好，該死的世界。”
“我是人。我有兩隻眼睛。”
“現在……輪到我來制定規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