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累的賈老太(1 / 1)

加入書籤

賈赦的話,句句誅心,將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算計、對權力的渴望、對兒子的溺愛與偏袒,以及管家權、榮禧堂居住權這些不合禮法卻由賈老太太默許的事實,全都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王夫人感到天旋地轉,巨大的羞憤和委屈讓她渾身顫抖,她只能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將哀慼絕望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賈老太太,帶著哭腔哀嚎:

“母親……母親您聽聽!您聽聽大哥這說的是什麼話!”

“他……他這是要把所有罪過都推到我們母子頭上啊!”

“他強詞奪理,血口噴人!求母親……求母親為兒媳做主啊!”

賈老太太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賈赦的控訴,尤其是關於管家權和榮禧堂居住權的問題,像兩根尖銳的刺,狠狠紮在她的心窩上。

這些安排,確實是賈老太太偏心二房,默許甚至主導的,嚴重違背了“嫡長為尊”的禮法。

賈赦此刻撕開這層遮羞布,等於是將她這個做母親的偏心和處置不當也擺上了檯面。

賈老太太心中又怒又惱,更有一絲被戳穿後的心虛。

看著王夫人那哀哀哭泣求助的模樣,賈老太太罕見地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出聲維護偏袒。

她佈滿皺紋的臉皮抽搐了幾下,最終只是沉重而疲憊地、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彷彿承載著整個賈府搖搖欲墜的重量,在死寂的後堂裡迴盪。

“……唉……”

賈老太太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心力交瘁的無力感。

“都……都少說兩句吧……家門不幸,遭此大難,闔府上下已是風雨飄搖,你們……你們還有心思在這裡鬧內訌,互相攀咬,推卸責任。”

“你們是嫌我們賈家丟的人還不夠大?是嫌那孽障給我們的教訓還不夠狠嗎?!”

賈老太太渾濁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驚惶、憤怒、委屈、恐懼交織的臉,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重:

“現在……現在最要緊的,是想想……想想今後該怎麼辦!這個家……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下去!”

坐在賈老太太另一側下首,一直如同泥胎木偶般沉默的賈政,此刻終於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得抬起了頭。

賈政看向賈老太太,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母親……兒子斗膽問一句,今日……今日聖上召見,對……對冠軍侯之事,究竟……究竟是如何處置的?”

提到皇帝處置,賈老太太枯槁的臉上瞬間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極致的屈辱和憤懣。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柺杖,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處置?!呵……陛下金口玉言,說要‘申飭’!說要將那孽障平定漠北的功勞,與他今日的罪過……‘功過相抵’!不予另行嘉獎!”

“什麼?!”

王夫人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怨毒。

“就……就這樣?!那畜生帶兵衝擊國公府,殺人放火,打斷寶玉雙腿,扒了褲子掛門樓,如此無法無天,踐踏國法!”

“陛下……陛下就輕飄飄一句‘功過相抵’就瞭解了,這……這豈不是讓他全身而退。”

“陛下怎能……怎能如此偏袒那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兒媳實在是不能嚥下這口氣。”

王夫人捶打著胸口,鬱悶的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賈老太太看著兒媳悲痛欲絕的模樣,臉上的怨恨更深了,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咽不下,呵……我也咽不下,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陛下一個勁兒地給我們賈家戴高帽子,什麼‘忠君愛國’、‘公忠體國’、‘顧全大局’……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句句都在堵我的嘴。”

“陛下還說賈珏手握重兵,朝廷倚重,等閒動不得!”

“讓我為了朝廷大局著想,滔滔不絕的話把我的嘴堵得死死的!”

“我縱然不滿,還能再說什麼呢。”

賈老太太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而後接著說道。

“……好在……好在陛下也不是光動嘴,他答應由內庫承擔此次府邸修繕和傷患診治的所有損失,算是賠償。”

“還有……陛下金口許諾,要擢升老二你……”

“……做工部右侍郎。”

賈政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微弱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屈辱和茫然。

升官?這官位,沾著兒子的血,沾著賈家的恥辱!

一旁的賈赦聽到皇帝承擔損失和給賈政升官,心頭微微鬆動了半分,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攫住。

他顧不上去看賈政那複雜的臉色,也顧不上王夫人那怨毒的目光,急急地看向賈老太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

“母親,那……那冠軍侯那邊呢,看冠軍侯今日的架勢,分明是恨毒了我們賈家!他……他豈會善罷甘休?!”

“今日有陛下壓制,他勉強收了手,可這樑子算是徹底結死了!”

“他如今聖眷正隆,風頭一時無兩,手握雄兵,連陛下都……都要讓他三分。”

“咱們……咱們如今失了兵權,對陛下而言,已是……已是無用之物。”

“接下來咱們拿什麼跟他鬥?拿什麼擋他的下一次報復?”

“若他賊心不死,再尋個由頭打上門來……咱們……咱們……”

賈赦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後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還在抽泣的王夫人,都如同受驚的兔子般,齊刷刷地聚焦在賈老太太那張蒼老而佈滿愁苦的臉上。

白日裡那玄甲親兵如狼似虎的身影,賈珏那冰冷戲謔的眼神,賈蓉和賈寶玉那血肉模糊的雙腿,無不讓在場眾人心驚膽戰,夜不能寐。

賈老太太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佈滿皺紋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疲憊,渾濁的老眼掃過堂下這群六神無主的兒孫。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偌大一個賈家,累世的國公門第,到了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竟連一個能挺直腰桿、扛住擔子的男丁都找不出來。

滿堂的爺們,平日裡安享富貴、作威作福,如今卻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最終還是要指望她這個黃土埋到脖子根的老婆子來支撐大局。

賈老太太心中百味雜陳,有淒涼,有憤懣,更有一種大廈將傾的悲愴。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沉重的暮氣,緩緩吐出,試圖驅散心頭的煩悶。

目光再次環視眾人,賈老太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沉寂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抬起頭來!看你們一個個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像什麼話!”

眾人被賈老太太的聲音驚得一顫,下意識地抬起眼,卻不敢直視她銳利的目光。

賈老太太的視線逐一掃過賈赦驚魂未定的臉,賈政失魂落魄的神情,賈璉躲閃的眼神,最後落在王夫人那哭腫的雙眼上,語氣沉緩而清晰:

“今日這事,是我榮國府的奇恥大辱!但天,還沒塌下來!”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裡閃爍著歷經世事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那賈珏,行事看似莽撞兇狠,無法無天,實則他心裡……也是有忌憚的。”

“否則,以他今日之威勢,以他那睚眥必報的狠辣性子,帶兵衝進府裡,就不是打斷幾條腿,掛兩個人,放幾把火這麼簡單了。他完全可以……”

賈老太太的話沒有說完,但“血洗滿門”這四個字,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堂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王夫人的身體更是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沒那麼做,不是他心慈手軟,是他知道底線在哪裡,顧忌著朝廷法度,不願意與我們玉石俱焚。”

賈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

“這,就是咱們還能坐在這裡說話的緣由!”

“但這不代表接下來就風平浪靜了!賈珏這條毒蛇,盤踞長安,豈會輕易收口。”

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嚴厲的警告:

“賈珏不能用武力強攻,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掘地三尺地挖我們賈家的黑料!”

“這些年,府裡上上下下,你們自己摸摸良心,經得起查嗎。”

“放印子錢、包攬訴訟、欺男霸女、侵吞田產……樁樁件件,哪一件拎出來不夠掉腦袋的。”

“要是這些事情都被賈珏掌握了,你們一個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從今日起!”

賈老太太的柺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收起你們那些無法無天的心思!約束好下人!都給我老實點!把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尾巴,統統給我收拾乾淨,藏嚴實了!”

“誰要是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是生非,被人拿住了把柄,給那孽障遞刀子,不用他賈珏動手,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到時候直接大義滅親,捆了送去京兆府,省得連累闔族!”

賈老太太的目光如同實質,刮過賈赦、賈璉等人,看得他們心頭寒意直冒,紛紛低下頭,唯唯諾諾地應著:

“兒子(孫兒)知道了。”

“一定謹遵老太太吩咐。”

見眾人被震懾住,賈老太太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顯露出一絲深重的疲憊,聲音也低了下去:

“好了,你們也不必如此戰戰兢兢。”

“明日,我舍下這張老臉,再去大明宮,求見太上皇一次!”

“拼著我這把老骨頭,也要請動他老人家,為我們賈家說句話,主持個公道!”

“哪怕……哪怕只是出面警告賈珏那孽障一聲,讓他知道這長安城,還有人能壓他一頭,讓他有所忌憚,不敢再輕易對我賈家下死手……也好過我們在這裡惶惶不可終日!”

聽到“太上皇”三個字,眾人灰敗的眼神裡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賈赦、賈政等人忙不迭地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奉承:

“老太太深謀遠慮!”

“全憑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英明!”

賈老太太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心頭那股沉重的無力感再次翻湧上來。

她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那動作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行了,都散了吧,我乏了,要歇著了。”

她靠在椅背上,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眾人如蒙大赦,卻又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小心翼翼地行禮告退,魚貫而出,留下滿室清冷和賈老太太一聲沉重的嘆息在燭影裡飄蕩。

轉過天來,上午。

驕陽灑在巍峨的太極宮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卻驅不散兩儀殿內莊嚴肅穆的沉凝。

賈珏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步伐沉穩,帶著邊關磨礪出的剛硬氣度,龍行虎步地踏入殿中。

殿內空曠,唯有景明帝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部分神情。

夏守忠垂手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

賈珏行至御階之下,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

“微臣賈珏,參見陛下。”

景明帝的目光透過晃動的玉珠,落在階下年輕將領挺拔的身影上,片刻後,才緩緩抬起手,聲音聽不出喜怒:

“免禮。”

他並未讓夏守忠搬來繡墩賜座,目光在賈珏身上停留片刻,轉而望向殿外明媚的天光,語氣平淡無波:

“今日天氣不錯,賈卿一路風塵,鞍馬勞頓,不必拘束於殿內奏對,陪朕到御花園走走吧。”

“臣遵旨。”

賈珏直起身,神色平靜,並無異議。

一行人出了兩儀殿,穿過重重宮門,步入御花園。

夏日的皇家園林色彩斑斕,景緻宜人。

侍衛們遠遠地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恭敬的距離。

景明帝與賈珏走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