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談的不是生意,是規矩(1 / 1)
青河郡,林家,林俊。
七個字,如七柄重錘,砸在孫大福的耳膜上。
他腿一軟,“撲通”一聲,肥碩的身體砸在院子的泥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完了。
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秦家是虎,會吃人。
林家,卻是決定這片山林裡哪隻虎能活,哪隻虎該死的神。
神讓你死,你活不到下一秒。
陳末沒有去看癱軟的孫大福。
他甚至沒朝門口那個煞神多看一眼。
他彎下腰,手指拂過獸皮地圖上粗糙的紋理,將它緩緩捲起。動作沒有一絲紊亂,彷彿在收拾一件尋常的物什。
卷軸塞進屋內的木箱,蓋子合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異常清晰。
門外,那名身披郡府制式鎧甲的衛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色。
做完這一切,陳末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孫大福身邊,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腿。
“起來。”
聲音不重,卻像一根針,紮在孫大福麻痺的神經上。
孫大福一個激靈,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本能地縮到陳末身後。他只敢從陳末的臂彎縫隙裡,用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偷瞄門外那尊石雕般的衛士。
陳末迎著衛士的目光,那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帶路。”
他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疑問,更沒有畏懼。
衛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廢話,轉身。
……
馬桶裡村的村口,老槐樹下。
一輛黑楠木馬車靜靜地停著,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沉厚的光澤。
車旁站著一個年輕人。
月白錦袍,身形頎長,正揹著手,打量這個連名字都透著貧瘠的村子。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堪稱俊美的臉。
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間似乎總含著笑意,但若看得深了,便會發現那笑意之下,是一片毫無波瀾的寒潭。
林俊。
他身後,兩名灰袍老者閉目垂手,如同兩塊風乾的岩石,與周圍的空氣隔絕。
陳末的腳步聲傳來。
林俊的視線便落了過來,像一把最精密的尺,從頭到腳地丈量著他。
【系統提示:檢測到高階探查類術法……術法強度:築基後期。】
【《蟄龍歸元訣》自動運轉,氣息模擬中……模擬結果:凡人,體魄略強於常人。】
陳末體內的氣息如深水下的暗流,悄然隱匿。他的肩膀微微縮起,眼神裡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侷促,和一個鄉下少年面對貴人時該有的好奇。
“你就是陳末?”
林俊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和,卻有距離感。
“是。”陳末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林俊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抬手,遙遙一指身後的村落。
“一個有趣的計劃。”
他又指向陳末。
“一個更有趣的人。”
話音落下,孫大福剛站直的腿又開始發軟,後背的衣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冷汗浸溼。
陳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方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這不是商業調查,這是俯瞰。如同鷹在天上,看著地上所有老鼠的軌跡。
“秦家想請你去青河城,你沒去。”林俊像是閒聊家常,“反手,就把平安鎮的水攪渾了,讓秦家自己惹了一身騷。好手段。”
他說著“好手段”,語氣裡卻沒有半分讚賞。
那是一種貓看著老鼠在迷宮裡奔跑的玩味。
“公子說笑了。”陳末低著頭,聲音聽起來很誠懇,“我只是個小人物,想活命而已。”
“是嗎?”
林俊忽然邁步,走到陳末面前。
他彎下腰,湊到陳末耳邊,帶著名貴薰香的氣息拂過陳末的耳廓。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可我怎麼覺得,你這隻被逼急了的‘兔子’,快要把一群‘狼’給玩死了呢?”
氣息溫熱。
話語冰冷。
陳末的背脊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但立刻就鬆弛下來。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直視林俊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之前的侷促和好奇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
“林公子,兔子急了是會咬人。”
“但兔子永遠是兔子,變不成狼。”
“何況,現在來的不是狼,是真龍。”
他坦然地承認了一切,又在最後,將對方高高捧起。
林俊眼中的那片寒潭,終於漾開一絲漣漪。
“你比秦川聰明。”他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恢復了那份優雅,“聰明人,就該做聰明事。我今天來,只為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逐風杯’,郡守府接了。從現在起,規矩,我們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還有你造出‘逐風獸’的技術,郡守府也接了。”
空氣凝固了。
孫大福甚至忘記了呼吸。
這不是商量。
這是告知。
秦家是想搶走鍋裡的肉,而郡守府,是連人帶鍋,連灶臺都要一起端走。
陳末沉默著。
他知道,這是懸崖邊上。
退一步,就是林家的工匠,一輩子為人驅使,再無可能實現自己的圖謀。
他必須爭。
“林公子。”陳末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規矩,自然該由強者來定。郡守府主持‘逐風杯’,是平安鎮的福氣。”
他先是滴水不漏地接下了第一條。
林俊嘴角微揚,等著他的下文。
“但第二條,恕難從命。”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
孫大福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想伸手去捂陳末的嘴,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來。
林俊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那雙桃花眼裡的漣漪,重新凍結成冰。
“理由。”他吐出一個詞,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三條。”陳末伸出一根手指,很穩。
“其一,‘逐風獸’並非我一人之功。核心的鍛造,離不開村裡的王鐵匠。我走了,公子得到的,只是一個畫出來的圖樣。”
他把王鐵匠拉了進來,既是擋箭牌,也是在強調自己的不可替代。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公子是做大事的人,想必懂‘竭澤而漁’的道理。把我帶走,您能得百十個‘逐-風獸’。但把我留下,您得到的是一條能源源不斷下金蛋的河。一條河的價值,公子比我清楚。”
林俊身後的兩名灰袍老者,其中一人眼皮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其三。”
陳末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看著林俊,目光裡再無一絲退讓。
“秦家視我為魚肉,要我的命,搶我的東西。公子若也如此,那與秦家,有何分別?”
“我陳末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
“可天下人會怎麼看郡守府?怎麼看林家?”
“是說林家主持公道,庇護能人巧匠?”
“還是說,林家,不過是更大的一頭秦家?”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很輕。
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林俊的心上。
林俊可以不在乎陳末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林家的名聲。
郡守府代表秩序。
如果秩序的制定者,自己帶頭用強權掠奪,那這秩序,就成了笑話。
孫大福已經徹底傻了。
他看著陳末的背影,覺得無比陌生。
這不是在談判。
這是在誅心。
長久的沉默。
連風都停了。
“哈哈哈……”
林俊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由低到高,打破了凝滯。
他甚至拍了拍手。
眼裡的冰徹底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
“好一個陳末!”
“你說服我了。”
他轉身走回馬車旁,姿態從容。
“技術,還是你的。你,也還是你。”
“郡守府,只要三成利。剩下的,都是你的。”
“作為回報,從今天起,在青河郡,沒人敢再動你。秦家,我會去說。”
“‘逐風杯’,你來辦。我給你搭臺,你來唱戲。我們一起,把這場戲唱大,唱好。”
孫大福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幾乎能塞進一個拳頭。
成了?
不僅沒被抓,還成了郡守府的合作伙伴?
拿七成?
陳末緊繃的後背,終於鬆弛了一絲。
他躬身,長長一揖。
“多謝林公子成全。”
“不必。”林俊看著他,意味深長,“我只是個商人。你證明了你的價值,就該得到尊重。”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只是我很好奇,一個村裡的少年,這份見識,這份膽魄,還有那一手機關術……”
林俊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兩道利刃,要剖開陳末所有的偽裝。
“你的師父,究竟是何方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