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蝶戀花(三)(1 / 1)

加入書籤

很難去深究小環是在什麼樣的心理下說出的這句話,但伴隨著話音落下,在場眾人都怔了怔。

顧懷和李明珠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原本以為無戲可看了的圍觀眾人也重新投來視線,逄和碩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丫鬟,才笑道:

“顧兄果然帶了大作來這詩會?那何必扮成一副不諳此道的樣子,大大方方地拿出來讓大家觀摩一番嘛!”

剛才一番對話,他心中已然斷定顧懷是那種沒什麼才學的人,不然身為讀書人,如此尷尬的氛圍早就拿出詩作來了。

想必詩是能寫的,但寫成什麼樣子就不好說了,自己雖然有些以勢壓人,但顧懷若是剛才拿出來,或者直接拂袖而走,頂多也就落些嘲笑,換作現在嘛...

“哦,好。”

看起來天真可愛的小丫鬟點點頭,從荷包裡摸出來一張摺好的紙,嘴上還不忘說著:

“姑爺一開始還不想來呢,說是覺得沒什麼意思,只是為了陪小姐而已...”

沒什麼意思?

在場眾人臉上神情又變了變,連李明珠也蹙了蹙秀眉,這話的口氣...實在太大了些。

而看著那張小環拿出來的紙,顧懷也隱隱明白了些什麼,他又看了看一臉單純的小丫鬟,知道這丫頭是真的很相信他。

他說這些詩會的詩詞都很一般,她就真的相信自家姑爺寫的那些才是好詩詞...

李明珠接過那頁有些皺的宣紙,展開後輕聲默唸幾句,很快那雙美麗的眼睛裡便展露出些複雜情緒,抬頭向顧懷那邊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的閣樓內,她輕輕咬住下唇,心湖裡風波頓起。

……

伴隨著夜色濃厚,詩會的氣氛也到了最高點開始回落,畢竟到了這個時候,好的詩作已經出得差不多了,有些身體太差計程車子也已經堅持不住,開始紛紛離席。

雖說詩會要一直辦到深夜,但詩會也不是隻有作詩這一件事情,自然也有表演、歌舞乃至不少名人大儒們的講學勸誡,到了此刻,許多人的注意力已經從詩作上轉移到了宴會里,享受起了慶祝冬日來臨的氛圍裡。

畢竟是園林,除了處於中心的高臺和閣樓,其餘地方也能見到許多士子,說不定也有一見鍾情的才子佳人在月色下林徑間幽會,氣氛總之是活潑而不失典雅的。

對於今晚的詩會質量,幾位主評還是頗為滿意的,蘇州多才子,上佳詩作自然也有不少,這種詩會一旦有了佳作,多半會有人立刻傳抄散予眾人,再送一份來高臺讓幾位主評點評。

當然,如果詩作水平確實足夠好,自然也會有主評站起身來高聲唸誦一番,與眾人議論,說不定某個名不見經傳計程車子就這般一舉成名了。

到了此刻已經沒什麼詩作再送過來了,幾位主評也就議論著剛才看過的某些佳作,素以嚴厲出名的大儒正批評著一位士子辭藻華麗卻立意空泛,一張宣紙又被送到了他的桌上。

他看了幾眼,臉色便凝重起來,低聲默唸幾句,手指在桌面上輕彈,旁邊幾位主評註意到他的動作,便笑著看過來:

“錢翁,可是有什麼上佳詩作?豈能獨自賞析,不如念出來讓眾人評點一番?”

畢竟是相熟的人,言談之間自然也隨意,名為錢文的大儒也回過神來,停下唸唸有詞,笑道:

“嗯...是得念上一念,抬頭三字,蝶戀花,下接,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唸到這裡,他停了停,卻沒有繼續念下去,環視一圈,果然周遭已經沒了什麼議論之聲,只是一個個眉頭緊蹙,重品著這寥寥幾句。

過了半晌,才有人開口:“蝶戀花...唐教坊曲詞牌?”

“該是,”又有人接,“教坊曲有詞牌名‘鵲踏枝’,以南唐馮延巳那首《蝶戀花》為正體,此體為雙調六十字,前後段各五句四仄韻,另有變體二種。”

錢老欣賞地看了那士子一眼,讚了一聲博學。

大乾文壇,此時仍以詩賦為主,詞令這個東西,雖然從唐時就已開山,但一直未見成熟,因為跟詩作相比,詞作最大的特點,是貼合韻律,長短參差,可以由優伶樂師唱出來,但因為內容多半講述相思,而且不重格律,所以哪怕有南唐後主李煜這樣的人物,詞作也沒有得到大多文人的高度認同和重視。

哪怕時至今日,也再沒有李煜那樣的人物出現,詞作依然被視為詩餘。

當然,文壇興盛,作詞的文人自然還是有的,比如今晚詩會,寫詞計程車子也有,但多半都沒能得到太高的評價,簡而言之,在現在的正統讀書人看來,詞作的筆力限制,意境限制,是已經定下了的。

畢竟都脫不了小家子氣的毛病,如今詞作的文風,受唐末影響較重,被稱為“花間派”,文字華麗,但思想性卻不能與詩作相比。

但縱觀這“蝶戀花”的首三句...看似寫景訴愁,但品到深處,作詞之人的形象便像一幅剪紙一樣凸顯出來了。

如此筆力...

一片沉默中,錢老頓了頓,才繼續唸了下去: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用上了讀書人慣用的抑揚頓挫,再加上錢老也是熟知詞作格律的,誦唸之下,在場眾人的心神便都沉了進去。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進入下半闕,整首詞的意境文風依舊延續,然而一直在說愁,卻又不說愁從何來,其實這首詞到了這裡,高度也能看個七七八八了,只是往日詩作,多半開句立意,這首蝶戀花只是從字裡行間向看者透露出一些訊息,眼看要寫到了,卻又煞住,調轉筆墨,如此影影綽綽,撲朔迷離,千迴百折,實在奇怪。

不過總體來說筆力是很強的,把落魄愁緒寫得淋漓盡致,好些來參加詩會鬱郁不得志的書生士子聽得深有同感,險些就落下淚來。

彷彿瘟疫一般的安靜席捲了詩會,許多士子面面相覷地看向一個方向,一種詭異的氛圍瀰漫開來,連高臺一角還在彈琴的清倌人都茫然地停了下來。

然後便是最後一句: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從愁緒到相思...幾乎寫得入木三分,尤其是鋪墊到最後一句,才使真相大白,在詞的最後兩句相思感情達到高潮的時候,戛然而止,讓人在遺憾裡回味。

詞作唸完,現場卻無一人說話,都久久沉浸在這份筆力和意境裡。

詞...還能這樣寫?

餘音縈繞,見眾人都在思索,有主評輕輕一笑:“好詞啊...不過既是晚秋冬臨,寫春愁倒是有些不應景了,不妨改為‘秋愁’如何?”

錢老笑了起來,輕輕搖頭:“豈有擅改他人之作的道理?”

言談之間,臺下已經圍了好一群人,詩會本就是吟詩作賦之地,若是出了佳作,自然能第一時間吸引來別人的目光,這一片的詭秘氣氛早已引起別人注意,湊過來聽完下半闕,卻也如其餘士子一般蹙起了眉頭,有些急性子的,已經提高音量問起了前文,自然也有人複述出來,便經由著一張張嘴,朝著詩會的遠處傳去了。

忽然有人像是想了起來,急急詢問:“這詞...出自何人之手?南唐百年來,從未聽過這等筆力,這...這是哪位大家?”

幾位主評的也露出些好奇,錢老喚過送詞作過來的人細細問過,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怪異。

待到這位“詞作大家”的身份藉由錢老之口公佈出來,聽說作這詞的人不僅之前從未有過才名,更是一位贅婿,高臺下的譁然之聲,幾乎就要壓不下去了。

“這等筆力,這等開晚唐百年來詞作新境之作,居然是個贅婿寫的?”

“顧懷...從未聽過其詩作,為何會有這等詞作橫空出世?”

“蝶戀花...好詞啊。”

“居然出自這等自甘墮落之人筆下?我不信!二十多歲,怎會有如此筆力?”

“人就在那閣樓裡,聽說今日與人起了口角,還被人言語奚落,讓他留下詩作,他本不願張揚,結果是丫鬟拿出了他往日舊作...”

“這般離奇?此事如何能讓人信服?莫不是為了揚名,故意如此行事,再讓旁人代筆...”

能看出來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一有聲音提了出來,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但更多的人,還是因為這首橫空出世,打破詞作是“詩餘小道”一語的《蝶戀花》,陷入了思索和沉默。

而高臺之上,幾位主評的目光也終於從詞作上移了回來,片刻之後,錢老看向了辭官告老的禮部尚書:“劉翁如何看?”

常年身居高位的老者輕笑道:“可評上佳。”

“僅僅上佳?”

“終究是詩會,若點一詞作為魁首,怕是不能服眾,”劉翁放下抄傳的宣紙,輕輕搖頭,“不過此詞一出,今後詩會情形如何...就難說了。”

“的確。”

兩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到了臺下,片刻之後,這首《蝶戀花》,便伴著顧懷的名字一起在夜空下傳往整個蘇州城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