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施粥(1 / 1)
“下一個!”
江寧城門前排起了幾條長隊,不知多少已經踏入鬼門關的難民強行提起最後一口氣過來排在後面,每個人都翹首以盼看著最前方,以為那裡出現了他們最需要的糧食。
但徘徊在城門附近,僥倖排在最前方的難民很快發現這並不是什麼施粥鋪子,穿著奇怪白褂,蒙著半張臉的大夫拿起一柄鋒利的小刀:“脫掉衣服。”
“啥?”難民懵了。
“脫掉衣服,”大夫又重複了一次,“要做全身檢查。”
這下子難民就更懵了,這幾個月來江寧官府幾乎沒有出面管過他們,一開始逃難來此的那份僥倖心理早已消失無蹤,但這種脫衣服的要求...這可是大庭廣眾。
最終對死亡的恐懼還是戰勝了那份羞恥心,脫下衣服的難民瑟瑟發抖地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的大夫只是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幾乎蔓延了整個上半身...”他的神色最終變得柔和,“可以了,去那邊。”
沒有得到預想之中的糧食,還莫名其妙脫光了衣服,難民的怒罵已經到了嘴邊,但還是畏於士卒手裡鋒利的刀槍,退到了一邊。
下一個難民身上的感染痕跡就少了許多,只有肩部很小的一塊,大夫熟練地用小刀劃開膿瘡,等到膿液流盡,才開啟小瓶把青黴素抹了下去。
讓得到治療的難民去了另一邊,年紀不大的大夫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看著蔓延極長的隊伍長長嘆了口氣:
“下一個!”
......
相比起可以在大庭廣眾脫光衣服檢查的男人,女子隊伍那邊就很貼心地準備了帳篷,一個又一個難民得到了最後的診斷,或是在簡單地治療後走到一旁,或是在大夫複雜的目光下忐忑不安,但不管如何,江寧城外蔓延的死亡氣息總算是被衝散了些。
高聳的城門上,看著越來越多病入膏肓的難民在空地上站定,蕭平的臉色也越來越沉,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難民沒辦法用這種土製青黴素治癒,這意味著江寧城外註定要死一兩萬人。
終究還是晚了些...
大概是看出了蕭平此時的心境,還不如城牆高的清明眼波流轉,轉移了話題:
“為什麼沒有提及李府?”
“太急,也太早,”蕭平收回目光,“這時候說出來,就是在收攏人心了,等到官府裡那批人反應過來這一切的背後是李府,多少會往上參幾本...雖然無傷大雅,但到時候有人‘無意’中洩露出去更合理。”
清明微微點頭,蕭平突然問道:“你確定你可以替娘子做這種決定?”
明明只是個丫鬟,這種事居然說做就做了,李府也不是想象中寸步難行的模樣,官府那邊的渠道雖然是錢老和李狄打通的,但只是這麼幾天事情就上了正軌...看起來清明這丫頭的身份比自己想的還要不簡單。
清明沒有回答,踮腳看城牆下面的模樣有些可愛:“接下來怎麼辦?”
“一開始確實是想把治療和安置難民一起做了,畢竟這樣能賺的更多,”風有些大,蕭平袖起手,“可惜官府裡有些人實在不想放棄這狠撈一把的機會,有咱們頂在前面,幾萬個人,幾萬張嘴,死得多了又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不要汙了李府的名聲。”
“放心,還輪不到李府來背這個鍋,”蕭平眼眸垂落,“註定要死一兩萬,其餘的,能少死一點是一點。”
......
扶著老孃排在隊裡的王五很快就發現了,隊伍前方的那些大夫,做的事情和他前些天做的其實區別並不大,無非就是動作精準許多,藥量也更多一些。
想到這些天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老孃,以及她越來越好的氣色,王五隱隱激動起來,他不知道那天城牆上那位公子的身份,但現在看來那位公子無疑是官府中人--官府終於要管城外這連綿的難民了。
隊伍前進的速度很快,畢竟治療方法只是簡單的劃開傷口抹上青黴素,當然有難民想要反抗--但也只引起了一點騷動就被鎮壓下去,城外的難民們實在等得太久也太苦了,如今有人願意管他們,哪裡還會在意那些?
女子隊伍裡王五高大的身影很是顯眼,等到了帳篷前,他扶起老孃進去,老孃那明顯已經結痂癒合的傷口讓大夫多看了他一眼,王五心頭一緊,卻什麼都沒說。
清理傷口,換上新藥,才出帳篷,城門前就起了一陣騷動,王五轉頭看去,原來是有人推出來一個個粥桶。
無論是已經得到治療,還是排在隊裡的難民都拼命一般擠了過去,餓瘋了的人見到糧食,早就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大夫拋在腦後,連扶著老孃的王五都激動起來,公子給的那點糧食早就吃光了,老孃本就身體弱,要是再沒東西吃,還能再挺幾天?
扶著老孃坐到一邊的土坎上,王五仗著人高馬大很快擠到了前面,可等他到了粥桶前,才發現那桶裡的粥稀得能照出自己的臉。
王五有些急了:“就吃這個?”
被逼著出城施粥的小吏明顯有些怨氣:“你他孃的,還挑揀上了?愛吃吃,不吃滾!”
罵完王五,他又看了一眼周邊的難民:“上頭說了,從今天開始,一天兩頓,過時不候!吃完了東西,就離城牆遠點,等你們病好了,再放你們入城!”
“一天兩頓稀粥...”
“這外頭連個遮雨的地方都沒,就不能放咱們進城去?”
“俺病了的婆姨已經去了,要是再呆在城外,豈不是俺也要得病?”
“他孃的當初誰說逃到江寧就沒事的?城裡的人分明想看咱們死!”
一連串的議論聲響了起來,被難民們圍起來的小吏卻絲毫不見慌張,在那些官員面前,他確實是被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人物,但這些城外的難民,他清楚是什麼貨色。
只見他一腳踢翻粥桶,半桶稀粥傾倒在地,濺飛的粥燙得幾個難民連連慘叫,小吏咬牙冷笑:
“不想吃?不想吃就別吃了!惹怒了大爺我,從今兒開始,不想餓死,你們就得趴在地上舔!”
一片死寂中,剛剛還議論紛紛的難民們紛紛低下身子,身材最為魁梧的王五看了那小吏半晌,又低頭看著地上流淌的稀粥,最終還是掏出個碗,慢慢蹲了下去。
而城牆上遠遠看著這一切的蕭平,只是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