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1 / 1)
“科學?”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城南書院的山長,並不是長年鑽研經義,一眼望去就德高望重的模樣,而是五大三粗滿臉的橫肉,身上的儒袍都快被一身腱子肉撐變了形。
按照書院內部流傳的說法,之所以城南書院這些年來一直平安無事,連上門鬧事的地痞和家長都沒有,很大原因就是因為山長出面過幾次,給街坊鄰居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以理服人,就是山長的行為準則,但講了道理要是不聽,那山長是真有可能把儒袍的袖子捲起來的。
“照你的說法,那蕭平在教學生一些...奇怪的東西?”
大概是常年挑燈夜讀導致眼睛花了,山長的臉湊得離那幾張紙極近:“萬有引力,行星,恆星...加減乘除,阿拉伯數字...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站在書案對面的蒲弘微微一笑,又拿出幾張宣紙:“還不止,連平日教的經義,都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書院教習本以《五經》、《女訓》為主,他卻弄出個《論語》來。”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見賢思齊焉...”
山長的眉頭皺得極緊,喃喃唸了幾句,有些疑惑:“這《論語》又是何人所著?‘子曰’是指何人?不過這些話確實有些大道至簡的味道,平日教習的經義卻沒有這般直白...你可有印象?”
蒲弘輕輕搖頭:“未曾聽過,應該是杜撰出來的,在下也是路過學舍偶然聽見,這才來告予山長。”
他有些痛心疾首:“蕭兄這...做得太過了!若是傳了出去,城南書院豈不是要被千夫所指?山長還應早些處理才是。”
在這個時代,天下不知有多少德高望重的大儒,曲解經義都能引起一輪唇槍舌戰,更別說完全杜撰出子虛烏有的傳世之作,這可是要出大事的!
更何況儒學自春秋以來,也就出了幾位能稱“子”的人物,如今都供在文廟裡,他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
真要是傳了出去,不知道多少儒生要口誅筆伐,恨不得提刀來砍人的!
山長深深地看了蒲弘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讓蕭平早些滾蛋,這樣這種杜撰經義的行為就是他的責任,跟城南書院沒有半點關係。
而且說到底蕭平更像是個編外人員,連月錢都沒有,把他掃地出門更是沒有一點心理壓力,之前那廝爛賭的時候就被打跑了幾次,每次都舔著臉回來求條活路。
蒲弘準備得實在太周全,連蕭平講課的內容都記下來了,山長越看越心驚,暗道蕭平這廝好大的狗膽,這已經不是糟蹋學問了,分明是在把腦袋伸給天下儒生砍。
按理說自己也是個儒生,蕭平這狗賊幹出這等事,換了往日哪兒還用等外人來找麻煩?自己把袖子一卷就去收拾他了,可看著這幾頁宣紙,卻怎麼也沒法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是城南書院的山長,但他也是個先生。
教了這麼多年的書,上課的質量如何,還是能一眼看出來的,以往教習經義,不過是想著讓學生們走科舉的路子,所以哪怕經義再晦澀,再讓人想昏昏欲睡,他也還是數十年如一日地嚴厲和刻板。
但那些窮學生...幾個有走科舉的機會?那些百姓交些雜物餘糧,不過就是讓他們來書院呆些時日,多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啟蒙而已,教他們經義有個屁用?
反而是這麼簡單的幾句話,教著做人的道理,在他們年紀尚幼的時候埋下顆向善的種子。
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名詞...自己小時候難道就沒有對著夜空好奇過?這麼多年的學問做下來,怎麼就沒想過果子為什麼往地上落?就算蕭平是在胡扯一通,這些奇思妙想也讓他有些感嘆。
“因材施教...”他低聲喃喃。
書案對面的蒲弘心底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在他看來,有這些東西在,山長就該擼起袖子去抽那蕭平一頓,再把他趕出書院才是,然後自己再鼓動幾個儒生,把他打個半死不活,到時候出面去當個好人,好好欣賞他的落魄潦倒模樣。
什麼狗屁的重新做人?自己會給他這個機會?
但山長的動作證實了他的猜想,那幾張宣紙被丟到了一旁,而山長也沒有要去找蕭平算賬的意思。
“我知道了。”
就這?蒲弘皺了皺眉:“山長...”
“不過是些窮人家的孩子,勸其向善總是件好事,”山長擺了擺手,“學些只背不懂的經義,確實沒有學做人來得有用。”
“可這事要是傳出去...”
“關書院什麼事?”山長兩手一攤,“我又不知道這事。”
蒲弘怔了怔。
“到時候有儒生找上門,就說蕭平是臨時找來的,反正他連月錢都沒有,誰能找書院的麻煩?讀書人難道還能不講道理?”
蒲弘茫然起來:“可...可他這般誤人子弟...”
“又不是教人殺人放火,你還指望他教出個狀元來?”山長指了指門:“這事到此為止,把蕭平叫過來,我要問問他哪兒來的膽子給儒家多排個聖人。”
“對了,出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門。”
......
城南書院的山長,除了是城南這一塊道上的傳奇人物,也是個負責的先生,譬如吃住都在書院裡,四十好幾的人了,也沒見討個婆姨,這樣的人在後世是要被稱為教書育人楷模的,但換成現在,不管是教習還是街坊鄰居,統一認為山長是喜歡男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不是誇大其詞...這年頭的讀書人誰不去逛青樓?而且傳宗接代的觀念大過天,潔身自好到山長這種程度,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就是對女人沒興趣。
剛剛走出既是山長就寢處又是辦公室的蕭平在簷下駐足片刻,回望了一眼還沒完全掩上的門,眼神中有些驚恐。
猛男...愛猛男...男上加男...一個獨居的男人,房間居然這般乾淨,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房間整潔無異味,不是偽娘就是...
想起剛才山長的殷殷教導,蕭平摸了摸自己的臉打了個寒顫,儒家文聖另有其人,鬼知道儒學的奠基之作換成了什麼,他也是此刻也意識到把並不存在的《論語》和孔子搬出來到底是怎樣找死的行為,而山長居然打算幫他瞞下來?
居然還拍著他肩膀說他教得好...見鬼了屬於是。
搖搖頭驅散掉腦中充滿哲學的畫面,趕緊逃離了這個地方,意識到剛才山長隻言片語中透露出的資訊,蕭平迅速從驚恐變成了悲憤。
“他孃的,這是誰告的刁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