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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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好了年節前要給長安國子監官員送去的禮物,山長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

要在洛陽這種地方開書院,必定是勞心勞力的,不僅教學質量得上去,官場上的東西也得打點好,大魏承平百餘年,城南書院也就開了近百年,教出了不知多少學子,他是個不擅於官場交際的人,如果不是踏入官場的學生們幫忙,城南書院怕是早就開不下去了。

天色近晚,平時此刻也該閒下來讀書了,雖然已經志不在科舉,但讀了一輩子書,總還是手裡有墨香味才能安心,但山長看了桌上的一封請柬許久,還是起身開始了更衣。

請柬是舊友送來的,臨到年節,再加上下了雪,詩會也就多了起來,換了平日他還能用書院事務來推辭,但幾個返鄉的舊友相邀,卻是不能不去的。

輕輕帶上了門,一路沿著迴廊曲徑往外走,偶爾和還沒離去的教習們點頭示意,再製止幾個在書院內打鬧的學生,山長一路到了書院大門,遠遠地就聽到了鼎沸的人聲。

許多孩子圍成了個圈,外圍還有路人在看熱鬧,山長皺了皺眉,書院這種嚴肅的地方,上次出現這種情形還是有人鬧事,難不成又有不開眼的地痞流氓跑來欺負學生了?

他走了過去,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大聲爭論:

“這亂七八糟的是什麼東西?”

“這跟平日先生們教的簡直天差地別...”

“一無聲韻,二無對仗,格律全無,簡直...簡直可笑!”

還有個小胖子在艱難地申辯:“先生說了,這是傳世之作,明明就是你們看不懂!”

拿著張宣紙的少年冷冷一笑:“傳世之作?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肯定出自他手,他也好意思給自己貼金?”

山長聽了半晌,聽了個大概,意識到只是學生在議論學問,並不是有人鬧事,便打算轉身離開,但猶豫片刻,他還是走了上去:

“怎麼回事?”

能看出來山長在學生們的心中頗有地位,見到山長來了,所有學生都嚇了一跳,慌忙行禮。

只有小胖子還委屈地喊著:“他們罵先生,還罵俺,明明俺已經求先生動了筆,他們還是堵著門不讓俺走!”

儒袍少年嚇了一跳:“山長,絕無此事!只是學生看那位蕭教習平日不教經義詩作,反而給同窗們講些志怪故事,這才擔心他誤人子弟,想勸同窗們迷途知返...”

山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勸同窗向學是好事,但何必鬧得如此難看?”

他伸出手,拿過那一頁宣紙,只是細細掃了眼,就皺起了眉頭。

字...真醜,醜到他還以為這是剛入學的學生寫的。

但越是看下去,他的眉頭就皺得越緊,直到酣暢淋漓地一口氣看完,才閉上眼細細思索了起來。

這是他的習慣,讀書讀到得意處時,便會這般享受起來。

一眾學生面面相覷,許久之後,山長才睜開眼看向小胖子:“這是蕭教習寫的?”

小胖子連忙搖搖頭:“先生說不是哩,是個大詩人寫的!”

山長又重新去看了眼署名,嘴角微挑。

蕭平...居然這般有趣?

他把宣紙收進袖子,無視了小胖子眼巴巴看過來的視線,擺了擺手:“此事到此為止,都散去吧,蕭教習畢竟是書院的先生,你們要好好記住‘尊師重道’這四個字!”

儒袍少年暗暗咬牙,卻只能不甘地和其他同窗一起拱手稱是,小胖子卻不放過他們:“先生還說了幾句話哩,要俺轉告你們。”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了過來,小胖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裝出嚴肅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學蕭平:“先生說,識字讀書,並不是全為了科舉做官,是為了提起燈籠照亮自己和他人的道路,而不是沾沾自喜還要去吹滅別人的蠟燭。”

尤帶著稚氣的嗓音說著這麼嚴肅的話,聽起來有些可笑,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山長才幽幽一嘆,轉身走遠。

說得好。

......

“這帳做得...真夠潦草的,”蕭平翻了翻手裡的賬簿,有些無奈,“你自己能看明白?”

一旁的魏老三湊過來看了看,一雙眼睛瞪得極大:“俺又不識字。”

“你手底下人做的?”

“小四兒做的,也就他會寫幾個字。”

“所以你也基本不會盤賬咯?”蕭平放下賬簿,“你看這上面,成本、支出,一共就記了兩樣,連利潤都得現算,那個小四兒如果做假賬,豈不是你一輩子都要被瞞在鼓裡?”

魏老三皺緊了眉頭,有些不爽:“跟了俺好些年的自家兄弟,他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冬日的洛陽街頭還是很熱鬧,連一點積雪都看不見,聽完了魏老三這番義氣大過天的話,散了學就從書院過來準備看看情況的蕭平邊走邊開口道:

“看來你還是把冰糖葫蘆的生意想得太簡單了...你現在手底下有多少人?”

“冬天碼頭生意不好,俺又叫來了二十幾個弟兄,快四十個人了。”

“洛陽這麼大,才四十個人?賬做成這樣,估計你也沒什麼規劃,比如劃分割槽域,固定進貨渠道防止溢價,再讓銷量好的人給沒有經驗的新手一些培訓之類的...”蕭平搖了搖頭,“你要搞清楚,冰糖葫蘆的生意,最賺錢的就是眼下這一段時間,一旦錯過了,以後你悔青了腸子也來不及。”

大概是見蕭平說得鄭重,魏老三的臉色也凝重起來,不可否認蕭平是個爛賭鬼,但這兩天下來已經證明了他是對的,所以他的意見,魏老三還真得好好想想。

魏老三放慢了腳步:“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為有太多例子可以參考,所以我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蕭平雙手揣袖,看著街景,“因為沒有同行,所以哪怕你手底下的漢子再不會做生意,冰糖葫蘆一天也能賣出去不少,嚐到了甜頭,再加上你這種不知道哪兒來的帶頭大哥的義氣,越來越多的人會找上門。”

“四十個人,一百個人,再到兩百個,整個洛陽的冰糖葫蘆市場都會被你的人佔了,然後日進斗金,而這個時候,你手底下人的心思就會活絡起來,比如不想交錢給你想拉出去單幹,再比如想再多撈一點,而偏偏你又做不好賬,就意味他們很容易得手。”

他擺了擺手,示意臉色變換的魏老三不要打斷:“然後市面上就會出現很多同行,他們賣得比你便宜,賣得比你勤快,有些有背景有勢力的萬一也盯上了這份生意,說不定還要用些下作手段,到時候你只能拱手把大片市場讓出去,退回南城苟延殘喘,後悔自己當初明明可以做更多事來穩紮穩打地賺錢,卻選擇了什麼狗屁的義氣和信任,白白浪費了這低頭撿錢的機會。”

魏老三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想起了昨夜收錢時候聽到的一些抱怨。

見魏老三明白過來,蕭平停下腳步,好像在等待什麼。

過了許久,魏老三才開口:“三成?”

“六成。”

“你當俺傻麼?”魏老三氣笑了,“做個賬,管管事,就想分六成?俺給你打白工?三成半,不能再多了!”

蕭平似笑非笑:“五成。”

讀書人的嘴臉在這一刻顯得尤為可惡,魁梧的魏老三居高臨下地看了蕭平半晌,卻還是敗在了蕭平沒有波瀾的目光之下:“四成!”

“行了,不逗你了,三成半就行,畢竟貨是你的,人也是你的,”蕭平轉過身子,“不過我要現銀,因為我要還債。”

他轉過身子繼續前行,魏老三憋屈得不行,但一想到這書生剛才那些平靜無比卻又讓人驚心的話語,他還是跟了上去: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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