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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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拍掉身上的風雪,城南書院的山長抬頭看了眼明月樓的招牌,大步走了進去。

天色還沒黑他就到了東城,但訪友耽擱了不少時間,這才來得晚了些,不過年紀大了自然就會發現這世界缺了誰都會正常往前,在意他來不來的,大概也就城南書院的教習和學生,以及一些老友罷了。

避開幾個醉醺醺往外走的書生,山長解著圍脖,視線自然落到了中央的高臺上,從禮部退下來的老者他是認識的,當年還去求過學問;和那個大儒也頗有淵源,真論起來也該執弟子禮,畢竟儒學執古一系如今日漸凋零,聲勢已經不如前些年浩大,還能撐牌面的大儒已經不多了。

至於說要到場的洛陽府尹卻是沒看見,不過居中空了個座椅,怕是來過,卻又因身份不好久留,已經去處理公務了。

夜色已深,但樓中的熱烈氣氛卻沒見絲毫消退,放眼望去到處是士子和佳人,暖風燻得人面紅耳熱,吟詩聲依舊此起彼伏,有些士子臉都掙紅了--好像把自己的詩作吟得大聲些,就能壓過其他人一般。

“山長!”

一邊傳來呼喊聲,是城南書院的教習們,看起來也已經漸入佳境,觥籌交錯間大聲評點著彼此詩作,山長走了過去,便有人讓出一席,剛剛道謝,就聽見一旁傳來幾聲抱怨:

“...實在可恨!若是沒那才學,大方承認便是,偏又聽得蒲兄誇他,不願面上無光,這才讓我鬧出了這般笑話!”

說話的人醉意已經很濃了,倒是有幾分放蕩不羈的味道,一旁蒲弘正和他推杯換盞,聽見這話,便笑著安慰:

“逄兄不必介懷,蕭兄...唉!實不相瞞,在下與蕭兄少時相識,前些年他確實文采過人出口成章,只是這兩年不知為何沾上了嫖賭的毛病,才落得這番模樣,也是在下酒意上湧,才沒考慮周全...”

旁邊又有人接過話去:“蒲兄還替那蕭平圓場?說到底不過是自甘墮落,那廢物早成了個笑話,蒲兄何必再惦念那點少時情分?”

蕭平?山長皺了皺眉,蒲弘和蕭平之間那點交情,他是知道的,但偏偏跑來告訴他蕭平胡亂教學的也是蒲弘,作為山長,他沒興趣也沒時間去了解教習之間的恩怨,但此時幾人卻對沒在場的蕭平議論紛紛,實在讓他有些好奇。

他轉向一旁問起此事,有教習三言兩語解釋清楚了來龍去脈,聽到蕭平來參加詩會,反而因為蒲弘一番誇讚,便被逄和碩逼著做詩,最後在眾人圍觀下狼狽離去的事情後,他端著酒杯的手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些怪異神色。

還不及說話,一旁便有舊友來尋,是出官入仕歸鄉祭祖的唐甘,官職雖然不高,但放眼天下也算素有才名,幾個教習紛紛起身見禮,山長眼睛亮了亮,拱手迎了唐甘入座,酒過三巡,他便從袖中掏出了一頁宣紙來。

一旁的逄和碩還在喋喋不休,這怨氣倒也不是全對著蕭平去的,只是進了冬日,詩會開了幾場,他也拿出了幾首自己的壓卷之作,但都反響平平,今日詩會,更是顆粒無收,連個“中上”的評價都沒撈到,自然是借酒澆愁,再罵幾聲蕭平才能解氣,謙謙君子般的蒲弘本還在安慰,但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扭頭看向了突然安靜下來的山長那邊。

這安靜像是瘟疫般擴散開來,城南書院的這個圈子的人紛紛投過去視線,山長舉杯輕輕抿了一口,他身邊的唐甘卻是拿著一張宣紙,手指輕輕彈動,口中也念念有詞,似乎遇到了極大的難題,連眉頭也緊緊皺在了一起。

半晌之後,他看向山長:“出自你筆?”

“不是,”山長輕輕一笑,“你覺得如何?”

唐甘輕輕搖頭:“若論字跡,簡直仿若頑童,但這內容嘛...怪,實在是怪。”

這話語勾起了周圍人的好奇心,也有在書院多年和唐甘熟識的,便笑道:“唐翁可是有了什麼好詩詞?不妨念出來眾人品鑑一番如何?”

唐甘看向山長,見他微微點頭,便也笑了起來,將那宣紙用雙手展開:“嗯...是得念上一念,抬頭三字,定風波,下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唸到這裡,他停了停,卻沒有繼續念下去,環視一圈,果然周遭已經沒了什麼議論之聲,只是一個個眉頭緊蹙,重品著這寥寥幾句。

過了半晌,才有人開口:“是詞?”

“該是,”又有人接,“教坊曲有詞牌名‘定風波’,取‘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流’一語。”

唐甘欣賞地看了那教習一眼,在心底讚了一聲博學。

大魏文壇,此時仍以詩賦為主,詞令這個東西,多半還流傳於坊間,甚至多見於青樓教坊司,因為跟詩作相比,詞作最大的特點,是貼合韻律,長短參差,可以由優伶樂師唱出來,但因為內容多半講述相思,而且不重格律,所以在大魏文人的眼裡,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被視為詩餘小道。

當然,文壇興盛,作詞的文人自然也有,只是都脫不了小家子氣的毛病,但縱觀這“定風波”的上半闕...看似寫景敘事,但品到深處,卻又處處暗喻,豪放之氣撲面而來。

而且縱讀下來,用詞考究,語感通順,跟以往那些只為頌唱,用詞平平無奇甚至低劣的詞作有著天壤之別,就算對比詩作,也堪稱精妙,甚至讀來還有一絲俏皮之感,比之詩作又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一片沉默中,唐甘頓了頓,才繼續唸了下去: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若是上半闕還只是讓人耳目一新,感嘆筆力深厚的話,這補完意境的下半闕一出來,便當真是給了在場眾人一記心上重錘。

依舊是寫景敘事並進的風格,醉後遇雨,酒醒微冷,忽遇山頭斜照相迎,帶來溫暖和驚喜...雖然意境高遠,但也只是精妙而已,但偏偏是最後一句,讓整首詞昇華了上去。

回首,歸去,無雨無晴...整篇沒有提及情愛相思,卻寫盡了困境的心境變化,比起筆力,這份意境更是回味悠長,讓在場眾人有些驚歎。

詞...還能這樣寫?

餘音縈繞,見眾人都在苦苦回味,唐甘輕輕一笑:“既是冬日,寫春風倒是有些不應景了,不妨將這‘春風’改為‘冬風’如何?”

山長也笑了起來,輕輕搖頭:“豈有擅改他人之作的道理?”

言談之間,周圍已經站了好一群人,詩會本就是吟詩作賦之地,若是出了佳作,自然能第一時間吸引來別人的目光,這一片的詭秘氣氛早已引起別人注意,湊過來聽完下半闕,卻也如其餘教習一般蹙起了眉頭,有些急性子的,已經提高音量問起了前文,自然也有人複述出來,便經由著一張張嘴,朝著詩會的遠處傳去了。

忽然有人像是想了起來,急急詢問:“這詞...出自何人之手?簡直開了詞作先河!流傳出去,怕是不知多少文人要生出寫詞心思,這...這是哪位大家?”

唐甘看向山長,這個問題,他也很好奇。

“大家?應該稱不上,他還很年輕。”山長表情又怪異了起來,他看了看已經深陷詞中的逄和碩,輕輕一笑:

“是蕭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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