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狗飯(1 / 1)
有人說,一個人的悲涼是淡淡的悲涼,而一群人的悲涼,是平常的悲涼,但一個人悲涼,一群人歡喜,那種悲涼卻是刺骨的悲涼,更何況,辰逸的悲涼是一種帶著深深絕望的悲涼,他抬起頭,看著天空,連陽光都變得灰暗。
從內心最深處來說,他很想再見一面蘇薇,很想很想,哪怕是再看一眼,站在很遠的地方,偷偷地看一眼也行,可是,他現在以什麼身份再去見她?他已經一無所有,即將離開。
帝都城內依舊不知疲倦地繁華,彷彿和天空亙古不變的太陽一樣,永遠都充滿了活力。
一個滿臉汙泥、蓬頭垢面的乞丐走在大街上,很難想像,他就是風華絕代曾經令無數少女殉情自殺的公子辰逸。
被埋在髒兮兮的頭髮下面的那張臉看上去沒有什麼表情,但沒有人能夠想象他的心情有多麼沉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未來在哪裡。
在路上,辰逸遇到了一個人,是他在帝都學院時候的死敵,說是死敵倒是抬舉對方了,因為敵人是同級之間的敵對關係,可辰逸卻從未覺得他有資格做自己的敵人。
他叫侯煬,是海軍大臣侯淵的兒子,現在是后稷學院的學生。
后稷學院、古劍宗和昆吾門是帝國三大派系,是帝國人才的搖籃,后稷學院主修武學,古劍宗主修劍學,昆吾門主修靈學,各有千秋,不分上下,而要進入三大派系的門檻,必須從小在帝都學院學習理論課。辰逸三歲可吟詩,七歲就進入了帝都學院,當時是三大派系最看好的學生,可惜後來被診斷不能習武,亦不能修靈,連習劍也不能,天之驕子一下子墜入了深淵。
當辰逸經過侯煬身邊的時候,侯煬突然止住了腳步,回過頭,走上去擋住了辰逸的去路,他低著頭仔細瞧著眼前的乞丐,忽然用一種奇怪的音調大聲說道:“這不是辰家公子爺嗎?這是要去哪啊?”
辰逸低著頭,不理會他,繼續走自己的路。
“呀,真是辰家公子,辰公子,別急著走啊!怎麼說也是老同學,我們來敘敘舊如何?聽說你全家都被人殺了?唉,真是可憐啊,你說你,肯定是在外面惹著人家了,才引來報復,這下好了,害死了你全家……”
旁邊一個侯煬的跟班道:“我看不一定?”
侯煬道:“哦?”
“八成是他的那騷貨老孃在外面給很多人幹了,得罪了某些有身體潔癖的大人物,於是……”
說完,幾人鬨然大笑,笑得很是淫穢。
其中一人又道:“聽說他的騷貨老孃真的很漂亮,我都想幹幹了!”
辰逸突然吼了一聲:“閉嘴!”
他這一吼,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喲呵,怎麼?你還想打架?難道我說錯了?就是你害死了你全家!你想想,如果不是你在外面鬼混,誰會沒事殺你全家,不過也真是,辰家太沒用了,居然被人滅了滿門……”
侯煬滔滔不絕,語言尖酸惡毒之極。
辰逸就像一頭兇殘的野獸,將侯煬撲倒在地,雙拳齊上。
可是,畢竟辰逸是讀書人,身體羸弱,而侯煬已經在後稷學院待了好幾年,學有小成,一隻手鉗住了辰逸的脖子,辰逸全身一抖,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
侯煬一踹在辰逸的小腹,辰逸倒飛出去,摔在地上,侯煬站起來擦了擦臉,走過去將辰逸擰起來,惡狠狠地說:“你敢打老子!看來你真是急著去見你的騷貨老孃了!”
辰逸覺得小腹劇痛無比,而且侯煬的手臂實在太有力了,他苦苦掙扎,也無法掙脫。
看著辰逸狼狽的樣子,侯煬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是眾人圍繞的才子嗎?你不是很瀟灑的嗎?不是有很多女人為你殉情嗎?來,給老子再瀟灑一個,來啊!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可以告你毆打后稷學院的學生,你等著坐牢吧!”
書童阿呆跑過來跪在地上想侯煬磕頭:“侯公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放了我家公子吧,小人給您磕頭了!”
侯煬一腳踹開阿呆:“你他媽的算老幾,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阿呆翻身在地上滾了幾轉,口裡吐血,但又爬上前來:“侯公子,求求您,放了我家公子,求求您。”
這時,已經有很多人圍觀了,侯煬的幾個小跟班都得意地嚷嚷起來。
侯煬眼珠子一轉,放開辰逸,走到路邊,將一碗乞丐的中飯拿過來,那本來是大戶人家給狗吃的,他陰鷙地笑道:“要我放過你也可以,把這個吃了吧。”
“我來吃,我來。”阿呆連滾帶爬到侯煬面前。
侯煬一腳將他踹飛:“去你的!”
然後陰惻惻地盯著辰逸,森然笑道:“吃不吃?”
辰逸沒有猶豫,接過飯,吃起來。
就在他閉門思過的那兩天,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將來的路會很艱難,艱難到隨時都需要拋棄尊嚴,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侯煬大笑起來:“都來看看,都來看看,這位就是光明王辰逸,都來看看吧,光明王在吃狗飯!”
阿呆衝過來,搶過辰逸手裡的飯:“我來吃,公子,阿呆替您吃!”
辰逸卻不放手,大口大口吃起來,還笑了笑:“咦?還挺好吃的嘛!阿呆,你別搶,別搶,給我留一點!”
“嗯,侯公子,你要不要來一點。”
侯煬見如此情況下,辰逸還面帶笑容,頓時心裡有氣,突然大喝道:“這個傢伙居然當街毆打后稷學院的學生,來人,把他帶到都察院,交給鎮撫使大人審判。”
侯煬的跟班立刻衝上前,扣住辰逸,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聲音:“住手!”
這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彷彿從天而降的天籟,彷彿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人聽了之後,還想再聽。
於是跟班們自覺放手了。
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這女子美得像從天上下來的仙女,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不是別人,正是蘇薇。
辰逸連忙將臉塞進了盛滿狗飯的碗裡,一動不動了。
侯煬和他的跟班早已看呆了,眼中盡是貪婪的目光,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一連竄的計劃已經在他腦海中閃電般竄過,必須表現得像個正人君子,然後以顯赫的家世將她騙到手,晚上就可以帶到一處沒有人的地方,操這樣的美女,一定比當神仙還快活。
“這位小姐,這頑劣之徒當街打人,按照帝國法令,需要被帶到都察院接受審判,請公正的鎮撫使大人裁決,您還是躲到我後面來吧,萬一他又突然狂性發作,傷到了您可不好。”
蘇薇微笑道:“這位公子說的是,不過當街出言侮辱光明王,可是重罪,如果這事傳到了都察院,被有心之人利用,即使侯大人,恐怕也保不住公子。”
侯煬微微一驚,沒想到這女子居然知道他的身份,看來有點來歷。
他更渴望能和這位美麗的仙女雲雨一番了。
“在下並未出言侮辱光明王,不信您可以問問這裡所有人。
蘇薇知道即使眾目睽睽,現在也沒人敢出來指證侯煬,即使有人指證,都察院也暫時不會去找聲威漸盛的海軍大臣侯淵的麻煩,而出來指證的人無疑會被亂刀砍死。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強者為尊!
蘇薇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
“我也只是好心提醒一下,既然公子真的沒有出言侮辱,我想這件事,后稷學院一定不會追查。”
侯煬頓時冷汗連連,即使帝君看在他老爹的份上,不會管這件事,但如果傳到了后稷學院那些老古董的耳朵裡,后稷規矩嚴明,他也就別想再混下去了。
侯煬道:“我的確沒有侮辱光明王,我們是老同學,在這裡偶遇,於是敘敘舊而已,你說是不是,辰公子。”
辰逸依然將臉埋在飯裡,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侯煬不屑地瞥了一眼辰逸,目光移回蘇薇的身上:“這位小姐,還未請教芳名?”
“姓蘇,單名一個薇。”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咦?光明王殿下,你不是向來自命風流嗎,今天有一個大美女在場,你怎麼把腦袋埋進狗飯裡了,快來見見這位蘇薇小姐。”
侯煬顯然是故意讓辰逸出醜:“快幫助光明王殿下把腦袋拔出來。”
辰逸立刻自己站了起來,抬起頭,他的臉被蓬亂的頭髮遮擋住,而且沾滿了爛泥一樣的狗飯,正散發出一股惡臭味。
侯煬皺了皺鼻子:“好臭啊!”
看著蘇薇,辰逸笑了一下:“你好,蘇薇小姐,你真美麗,我只是路過的,我們後會無期。”
說完,辰逸就走了,不,是跑了,落荒而逃,阿呆跟在他後面。
有人說,成長就是在痛苦中掙扎,可沒有痛苦的人,永遠不能體會到痛苦的人的心情。
小時候的辰逸,在地上摔了一跤,會喊媽媽說疼,長大了摔了一跤,母親會請最好的醫師來診斷,可現在,辰逸喊疼,卻再也沒有人聽得見,不過,他也沒有喊疼,心裡的疼,又怎麼能用聲音喊得出來呢。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裡,直到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他的腦海裡很混亂,全是當日與蘇薇見面的場景,耳朵旁不時傳來蘇薇那溫柔、真誠的讚揚,然後,又回想起來當天晚上,跑回家中,母親暗淡的臉。
他蹙了蹙眉,彷彿有一千把刀在揮砍他的心,深吸了一口氣,才強行壓制了那些又要奔湧出來的絕望。
他回過頭,看見喘著粗氣滿頭大汗的阿呆,忽然有一絲感動。
“阿呆,你為什麼還要跟來,現在有人要殺我,殺死我,你如果跟著我,也會被殺的。”
阿呆忠厚道:“阿呆雖然笨,什麼都不能為公子做,但阿呆知道,公子和夫人對阿呆有救命之恩,阿呆生是辰家的人,死是辰家的鬼!”
辰逸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拍了拍阿呆的肩膀:“好阿呆,我會保護好你的!”
“不,阿呆要保護公子!”
夕陽染紅了天邊的雲朵,帶著淡淡的悲涼,就像這悲涼的秋。
還向前走一段距離,就可以出帝都了。
現在錦衣使在全城搜查辰逸,辰逸不可能走出帝都,但現在的辰逸只是一個乞丐,滿臉沾滿狗飯的乞丐,沒有人能夠認出他。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塵土飛揚,一群人擋在了辰逸的前頭,為首的正是今天白天那個侯煬,他哈哈大笑:“總算追上你了!”
“你又想幹什麼?”
“幹什麼?我要打斷你的手腳!”說著,侯煬翻身下馬,衝上前來,一巴掌打在辰逸的臉上。
辰逸被打飛出一米,滾在地上,左臉立刻腫起來,阿呆連忙攙扶辰逸,向侯煬求饒:“侯公子,您饒了我們吧!求求您饒了我們!”
“滾到一邊去!”阿呆被侯煬狠狠踢了一腳,踢到兩米外,開始吐血。
“不許你欺負阿呆!”辰逸忽然衝過去,掐住了侯煬的脖子,但侯煬輕鬆就掙開了,又是一巴掌,將他打撲倒在地。
阿呆突然撲上前,抱住侯煬的腳:“公子,你快走!你快走!”
“阿呆!”
“公子,你快走,走,快走!”
知道什麼叫痛上加痛嗎?就是剛在你心口砍了十幾刀,又在你心頭狠狠捅了一劍。
“阿呆!”辰逸痛苦地喚了一聲,他從未如此沉重地去呼喚阿呆的名字,說好的,他來保護阿呆,可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選擇了逃跑,如果是以前的辰逸,有人欺負阿呆,他會跟別人大打一架,可現在,他必須跑。
必須活下去!
“放手,你給我放手!”
身後傳來侯煬憤怒的聲音,辰逸不敢回頭看,他怕自己忍不住衝上去了,而阿呆為了不讓辰逸改變主意,一直咬著牙,就算內骨已經全部被侯煬踢斷,也不吭一聲,他只是看著辰逸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剛被到辰家的時光,那時候,陽光是金燦燦的,樹葉是綠油油的,一切都在一種輕鬆的氣氛中度過,他開始了與辰家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公子的讀書生涯,那個小公子的脾氣可真是差,剛去的時候,經常被他捉弄,可後來,他們還是成了好朋友,他很笨,但小公子對他一直很好,漸漸地,視線就模糊了,眼淚就出來了。
侯煬拔出刀,一刀直直捅下去,捅穿了阿呆的胸口,阿呆依然緊緊抱著他的腿,他一連捅了好幾刀,阿呆還是死死扣著不放,他兇殘地將阿呆的雙手砍了下來。
阿呆又用牙齒狠狠咬住侯煬的腿,侯煬手起刀落,砍掉了阿呆的腦袋。
“你們還待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追!”
辰逸雖然身體羸弱,但跑得不慢,不過侯煬騎著馬,辰逸就算跑再快,也跑不過馬匹。
片刻就追上辰逸,侯煬飛身下馬,將辰逸撲倒在地上,然後狠狠打起來。
辰逸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不過辰逸咬著牙,一聲不吭,侯煬下手越來越重,見辰逸不吭一聲,目光更加兇殘,狠狠一拳打向辰逸的關節,一聲脆響,辰逸的腿關節被打得粉碎,這下,辰逸終於忍不住叫喊出來,侯煬見辰逸叫出來,像終於找到遊戲規則的小孩子一樣,立刻又是一拳,打碎了他的另一條腿的關節,侯煬的本源之力已經達到了地界二階,一拳可以輕易碎大石,辰逸的骨頭在他的拳頭下,就像朽木一樣不堪一擊。
辰逸疼得全身都在顫抖,臉色蒼白如紙,撕心裂肺地叫著,這對於侯煬來說,就如同欣賞一段美妙的音樂,他覺得還不夠,然後將辰逸的雙手關節也打成粉碎。
看著辰逸痛苦的樣子,侯煬真想立刻取來一杯酒,好好慶祝一番,擠壓在心頭多年的嫉恨,終於得以發洩了。
“把他帶到都察院,就說這個人通敵賣國,被我們抓到了,想反抗,被我打成重傷。”
跟班們齊應一聲,便下馬將辰逸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