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冒失鬼(1 / 1)
李運良捧著雜誌,翻來覆去的看,越看越是歡喜。
對兒子,那也是百般的滿意。
別家為了誰下鄉這事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他家這倆孩子爭著搶著要把機會讓給對方。
現在可好,兒子不聲不響就登上了《收穫》。
這可是正經八百的大刊物!
之前還為孩子的工作操心,好嘛,兒子一轉身成了作家!
李運良心裡頭那個熨帖啊,就跟三九天喝了碗白酒似的,從嗓子眼一直舒坦到腳底板。
“好小子!”
李運良忍不住又誇了一句,隨即想起為人父的責任,連忙板起臉來:“不過啊,你要是真想走寫作這條路...”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老工人的嚴肅勁兒:“爸得提醒你,要戒驕戒躁。寫作這事啊,我不懂。但是我琢磨著就跟我們車間的精密零件一樣,得沉下心來慢慢打磨...”
“得得得!”
苗桂枝舉著鍋鏟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少在這兒唸經!有這閒工夫,不如來幫我擇菜!”
李運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老伴一瞪眼,立馬蔫了。
他訕訕地放下雜誌,小聲嘀咕:“我這不是為孩子好嘛...”
“兒子沒聽你嘮叨,文章不照樣登上了《收穫》!”
李運良小心翼翼的將雜誌交給李春明,起身往廚房走,還不忘轉身叮囑道:“那什麼...記得把樣刊收好!回頭我給做個玻璃匣子裝起來!”
苗桂枝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還算說了句人話!那你說這玻璃匣子做多大合適?”
“這...”
這下把李運良難為到了。
做小了吧,怕兒子以後再發表文章放不下。
做大了吧,又怕別人看到後說他們顯擺。
到底是老夫老妻,不用說,苗桂枝瞬間明白了李運良擔憂什麼。
推了他一下,嘟囔道:“你看你,又出餿主意!”
“嘿!你這人屬狗的啊?剛還說我想得周到,轉眼就翻臉?”
老兩口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李春華挎著包,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爸媽,我在門外就聽見您倆吵吵,又為啥事兒啊?”
“還能為啥?”
苗桂枝沒好氣地指著老伴:“你爸一天到晚淨出餿主意!”
老兩口拌嘴,這都成日常了。
李春華見怪不怪地撇了撇嘴,轉而問道:“我弟呢?回來了沒?”
“在屋呢!”苗桂枝話音未落,李春華已經像陣風似的衝進了裡屋。
“弟!”
她一把推開門簾:“你的稿子改的怎麼樣了?什麼時候登報啊,我都跟同事們誇下海口了,她們都等著看呢!”
李春明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聲音低沉:“姐...登不了了。”
“啊?!”
李春華頓時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一個箭步衝到弟弟身邊,用力摟住他的肩膀:“沒事兒的,沒選上是編輯的眼光不行!《青年報》登不了,咱回頭換《京城報紙》。我弟的文章寫的那麼好,總會有伯樂欣賞的~”
苗桂枝端著一盤煎帶魚走了進來,笑道:“你這臭小子,沒事兒就逗你姐玩吧。”
“嗯?”
李春華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看母親,又看看弟弟。
起初,李春明還一本正經的裝可憐,可看到姐姐這幅呆萌的樣子,瞬間破功,‘噗呲’一聲樂了出來。
“不是,你笑什麼啊?”
“哎喲我的傻閨女喲~”
苗桂枝把盤子往桌上一放:“你弟那文章不是不登了,是人家主編覺得太好,要讓他擴寫成長篇呢!”
李春明終於繃不住了,‘噗哈哈哈’差點笑癱在地上。
“李!春!明!”
李春華這才反應過來,一張俏臉氣得通紅,擼起袖子就撲了過去:“我為你擔心一整天,你居然耍我!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李春明早有準備,竄到了老孃身後:“姐!~親姐!~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跟你鬧著玩的麼...”
“鬧著玩?!”
李春華繞著母親轉圈,咬牙切齒:“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鬧著玩’!”
眼見姐姐要‘暴走’,李春明突然一個箭步跳到好遠,高舉雙手:“停!姐,我有樣好東西給你看。”
“好東西?”
李春華冷笑一聲,手指關節捏得咔咔響:“李春明,你覺得我還會再上你的當麼?”
“這次真不騙你!媽可以作證!”
李春華這才半信半疑地放下拳頭,卻還是瞪著眼睛警告道:“李春明,你要是再敢耍我,你死定了!”
“不會,保證不會!”
說著,李春明將剛剛收到櫃子裡的雜誌取了出來。
“不就是本雜誌麼,這就是你說的驚喜?”
“姐,你看看日期。”
李春華狐疑地瞥了眼封面——1980年1月刊:“這?!還沒到一月呢?你從哪兒來的?”
李春明抿嘴一笑:“你再開啟看看裡面的內容。”
她隨手翻開目錄,突然像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只見目錄頁首行赫然印著:《牧馬人》作者/李春明。
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雜誌:“這...這是...”
李春明傲嬌的抬起腦袋:“沒錯,就是你弟弟的大作!《收穫》頭篇!”
“啊——!!!”
李春華猛地撲上去,整個人像樹袋熊似的掛在弟弟背上,又哭又笑:“臭小子!你太給咱家長臉了!《收穫》啊!這可是《收穫》啊!”
“行啦,屋頂都快被你震塌了!快去洗洗手吃飯!”
“好勒!”
李春華乖巧的答應道。
待一家人齊齊坐下,飯桌上還是在討論李春明的文章。
與此同時,國家醫學科學院衛生研究所的食堂裡,也在討論著李春明。
“霖霖姐,你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我去郵電局取包裹,被一個冒失鬼撞倒的事情吧?”
喬玉嬌夾了一塊燉白菜,輕聲說道。
坐在對面的長髮女生輕輕‘嗯’了一聲,筷子尖在鋁製飯盒裡慢條斯理地挑著米粒。
“我今天去報社改稿,又遇見他了!”
喬玉嬌突然壓低聲音:“你猜怎麼著?沒想到那冒失鬼居然是的編輯!”
“不過啊,這人確實厲害,點評起文章來頭頭是道。”
說著,喬玉嬌從挎包裡掏出一疊手稿,攤在桌上。
稿紙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紅色批註,字跡遒勁有力,偶爾還畫著幾個符號。
“你看這兒,還有這兒...”
喬玉嬌的指尖在紙頁上跳躍:“他連標點符號都給我改了。最神奇的是這個段落...按他說的改完,整篇文章就像活過來似的。”
朱霖不自覺地湊近了些。
她注意到批註的筆跡時而鋒利如刀,時而圓潤似水,字裡行間透著股說不出的靈氣。
“霖霖姐...”
喬玉嬌突然垮下臉,可憐巴巴地問:“我原來的文章...真的很差勁嗎?”
朱霖回過神來,輕輕拂開垂落的長髮:“怎麼會呢。你看,李編輯特意在這裡寫了‘此處情感真摯’。”
喬玉嬌頓時眉開眼笑,卻又聽朱霖柔聲補充道:“不過經他這麼一改,確實更...”她斟酌著用詞,“更有筋骨了。”
“是吧是吧!”
喬玉嬌興奮地拍了下桌子,引得鄰桌的研究員紛紛側目。
她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道:“最絕的是他給我講的'冰山理論',說好文章要像冰山,只露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聽著喬玉嬌轉述上午的見聞,朱霖越發的好奇,這位‘冒失鬼’怎麼懂得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