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真英雄(萬字完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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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綠色卡車的後車廂在崎嶇的路上顛簸著。

李春明和李存葆背靠著帆布篷,隨著車身搖晃。

兩人對視一眼,看到對方那滿臉混合著乾涸和新鮮的血汙、軍裝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渾身沾滿了泥土、汗水和血跡,活脫脫像是剛從泥潭裡撈出來又經歷了嚴刑拷打一般,狼狽到了極點。

再回想起剛才那驚心動魄、命懸一線、幾乎要交代在那片陌生叢林裡的遭遇,一種極其強烈的、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感,以及一種‘我們居然還活著’的荒誕不經感,同時猛地湧上心頭。

這極致的反差和情緒衝擊,讓二人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再也忍不住,竟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嘈雜轟鳴的引擎聲和車身顛簸的噪音中顯得格外響亮、甚至有些瘋狂,笑得他們眼淚都飆了出來,不可避免地扯動了身上的各處傷口,引得一陣齜牙咧嘴,倒吸冷氣,但那發自肺腑、宣洩著恐懼與慶幸的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

就在剛剛,他們二人合力驚險地消滅了敵人之後,斷了一隻胳膊的李存葆強忍著劇痛,圍著嚴重變形的吉普車一籌莫展,犯愁如何能將卡在駕駛位的李春明救出來。

單憑他一人之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萬幸的是,敵人對道路的破壞和電話線的炸斷,很快就被我方通訊部隊察覺。

一支奉命前來緊急搶險、恢復通訊線路的工程兵小隊,恰好趕到了這片區域。

他們聽到了之前激烈的槍聲,警惕地循著痕跡搜尋,這才發現了翻倒的吉普車和車旁狼狽不堪、幾乎陷入絕望的他們。

李存葆愁得直撓的事情,在工程兵手裡輕而易舉的便將李春明從鋼鐵囚籠中解救了出來。

經檢查,李春明除了額頭的撞擊傷和左臂的劃傷,右邊大腿外側也被變形的金屬割開了一道深長的口子,皮肉外翻,看著頗為嚇人。

但好在,幸運地沒有傷及動脈和主要骨頭,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工程兵小隊迅速對三人的傷口進行了緊急止血和包紮處理,然後將昏迷的趙幹事以及受傷的李春明、李存葆一同轉移上了他們的卡車。

也幸虧是被這支工程兵小隊及時發現了。

否則,即便李存葆最終能想到辦法、耗盡力氣將李春明從車裡弄出來,以他們仨一重傷、一昏迷、一骨折。

在這敵情可能尚未完全解除、路徑又被嚴重破壞的原始叢林裡,也絕無可能靠自身的力量堅持走到最近的野戰衛生所。

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在絕望中耗盡體力,或因再次遭遇敵人而覆沒。

卡車繼續顛簸著,但車廂內的兩人,在經歷了大笑之後,漸漸沉默下來,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對戰友傷勢的擔憂。

待卡車將他們送到衛生所,昏迷的趙幹事被醫護人員立刻從車上抬下,火速轉移進手術室進行緊急手術。

李春明又一次和‘老熟人’見了面。

鍾甜甜看到他這副比上次更加狼狽的模樣,先是一愣。

隨即熟練地讓他坐下,仔細地給他檢查額角、手臂和大腿上新增的傷勢,打趣道:“李編輯,你這才離開我們這兒幾天啊?怎麼這麼快就又‘回來報到’了?我們這兒條件可不好,不興常來常往啊。”

“哎,一言難盡。說實話,我真不想這麼頻繁來打擾你們工作,給你們添麻煩,這不是世事難料,計劃趕不上變化麼。”

李春明嘴角扯了一個無奈又帶著點歉意的苦笑,將他們如何返回途中遭遇伏擊、車輛如何被擊中失控翻滾、如何與敵人驚險交火、最後如何被恰巧趕到的工程兵救下的經歷,儘可能地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

鍾甜甜聽著,手上的動作沒停,卻忍不住搖頭驚歎,眼裡流露出敬佩:“我的天,你們居然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消滅敵人,堅持到救援!真是太厲害了!電影都不敢這麼拍!”

“僥倖,僥倖~”

李春明連忙擺手,儘管事情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可此刻回想起來,他的肝還是忍不住跟著顫。

“這是臨危不亂的智慧、過人的勇氣和果斷的行動力的體現!缺一不可!這是臨危不亂的智慧、過人的勇氣和果斷的行動力的體現!缺一不可!”

就在李春明還想表示這並非自己一人之功時,鍾甜甜卻又噗嗤一笑,眼神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意味:“李編輯,我這真是...我都不知道是該說你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不好了。”

她動作輕柔地清洗著新增的傷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調侃:“下連隊採訪的時候,遭遇敵人的偵查部隊,胳膊光榮負傷。撤回來了,又一頭撞上敵人的滲透破壞小組,胳膊在舊傷上再一次添彩不說,大腿也傷得這麼嚴重...你這‘戰地體驗’也太豐富、太徹底了吧?敵人這是專盯著您這位大作家招呼啊?”

在鍾甜甜打趣的中,李春明身上幾處新增的傷口都被仔細地清洗、縫合,並妥帖地包紮完畢。

“好了,都處理好了。”

鍾甜甜最後打了個利落的結,直起身子,輕輕舒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接下來這幾天,能不動就儘量不動,好好躺著休養。等待領導安排,將你轉移到後方條件更好的醫院去進一步治療和康復。”

“得嘞!”

李春明這次答應得無比痛快,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調侃:“現在我是你手下的兵,絕對服從命令!鍾護士你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嚴格執行,保證躺著不動彈!”

午飯時間,端著兩份飯菜,來到李春明的病床邊。

這對難兄難弟,一個斷了右胳膊吊著繃帶,一個傷了左臂和大腿纏滿紗布。

頗為滑稽又有些艱難地調整著姿勢,面對著面吃著午飯。

“春明,關於這次前線之行的新作品,有具體的想法和構思了麼?”

“之前沒有,現在,有了。”

“哦?”

這幾天在連隊,雖然獲得的資料不少,可是對於寫作的內容,一頭霧水。

現在聽到李春明居然有想法了,李存葆眉毛一翹,疑惑的看向他。

“咱們這次的經歷還不夠驚險和刺激麼?”

聞言,李存葆沉思了一會兒,猛然眼前一亮。

確實!

生活在後方和平環境裡的廣大民眾,包括很多讀者,其實很少能真正體會到前線戰爭的突發性、殘酷性和複雜性!

就連他這個熟悉部隊的軍旅作家,不也被這接二連三、的遭遇戰搞得灰頭土臉、差點交代在這兒。

以他們這些下連隊採訪的記者、作家作為第一視角,透過他們的眼睛去觀察,透過他們的親身遭遇去感受和敘述戰爭的殘酷性、偶然性以及前線軍人們日常所面臨的真實危險和巨大付出!

這種視角,既有真實性,又能天然地拉近與後方讀者的距離,讓他們產生強烈的代入感,更能深刻地體會到‘最可愛的人’這幾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可當李春明在衛生所待了幾天,看到了鍾甜甜和那群從舞蹈演員轉成戰地護士的姑娘們的工作後,他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姑娘們熟練的剪開軍服、暴露傷口、用大塊紗布墊用力按壓、尋找出血點...

她們的動作快得驚人,卻又異常穩定精準,每一個動作都有效而果斷!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憧憬愛情故事的女讀者,而是一名與死神爭分奪秒的戰地救護員。

他看到鮮血染紅了鍾甜甜的手套和白色的護士服,看到她額頭上瞬間沁出的細密汗珠,看到她緊抿著嘴唇,全神貫注地執行著醫生的每一個指令。

看到她默默地、仔細地替年輕戰士擦拭掉臉上的血汙,整理好他凌亂的衣領,拉過一條白單,輕輕地蓋過了他的頭頂。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流淚,沒有驚呼,甚至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平靜。

但這種平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走到水盆邊,默默地脫下染血的手套,用力地清洗著雙手和手臂,一遍又一遍,水流聲在寂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收緊,但很快又鬆弛下來。

當她再次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略帶疲憊的平靜,只是眼眶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看著她轉身又投入到搶救其他傷員的身影,李春明的心中翻江倒海。

再一次換藥時,李春明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鍾護士,剛來前線那會兒...你害怕過麼?”

“怕?怎麼不怕。剛開始那會兒,別說見血了,就是聽炮彈遠遠響一聲,心裡都哆嗦得厲害。我們團裡好幾個姐妹,剛分下來的時候,看見...看見傷勢重的同志被抬進來,嚇得臉煞白,晚上回去蒙著被子偷偷哭,做噩夢,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那...後來是怎麼熬過來的?我看你們現在都特別鎮定。”

“沒辦法啊,任務就擺在這兒,傷員一個接一個地送來,抬下來的都是我們的戰友同志。哪有時間讓你慢慢害怕、慢慢適應?腦子裡就只剩下‘下一個步驟是什麼’、‘怎麼消毒’、‘怎麼包紮才能止住血’、‘怎麼才能讓他們少受點罪’...顧不上想別的了。”

“是把害怕...硬生生給壓下去了?”

“也不全是壓下去。更像是...”

鍾甜甜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逼著自己把這些情緒,都變成手上的動作。害怕也好,難過也好,都顧不上了。就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再仔細一點,說不定就能多救回一個。慢慢地,好像就習慣了。不是心變硬了,是知道輕重緩急了。我們在這兒,就是和閻王爺搶人,手軟一點,心慌一點,都不行。”

“我明白了。這不是麻木,是把所有的精神頭,都擰成一股繩,用在最要緊的地方了。你們...太不容易了。”

“也沒什麼不容易的,都是該做的。比起前面衝鋒陷陣的同志們,我們這算啥。好了,換好了,千萬別再碰水了。”

李春明沒在說話,只是再次望向鍾甜甜忙碌的背影。

那不再僅僅是一個讀者見到作家的激動身影,更是一個在極端殘酷的戰爭熔爐中,被快速鍛造出來的、無比堅強的生命守護者的身影。

他對‘英勇’的理解,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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