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有時間找你踢球啊!(1 / 1)
隨著李春明胸戴大紅花、手持獎狀的照片,以及吳洪盛和高志東兩位領導的講話內容,分別以醒目版面刊登在《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上,關於《芳華》和‘不拋棄、不放棄’精神的內涵,再一次在社會上掀起了全民性的大討論。
不過,這一次的熱潮與小說最初發表時截然不同,不再僅僅侷限於文藝工作者或評論家們發表解讀和讚美的文章。
各級單位、廠礦企業、學校部隊都紛紛行動起來,組織了各種形式的學習會、座談會、研討會。
甚至,不少單位還要求職工必須上交書面學習心得或讀後感。
軍隊系統的報刊更是連篇累牘地闡釋‘不拋棄、不放棄’在軍事訓練、日常執勤、戰友關係中的具體體現和實踐要求。
一時間,“如何將‘不拋棄、不放棄’精神引申到本職工作中”、“如何向《芳華》中的模範角色看齊”成為了街頭巷尾、車間田頭人們討論最多的話題。
就在各單位職工們為了憋出一篇像樣的學習心得而絞盡腦汁、大摳頭皮的時候,北大校園裡,早早起床的劉振雲也是坐臥不安,內心被另一種緊張情緒填滿。
他一會兒坐在床沿,下意識地捏著衣角。
一會兒又在狹小的宿舍裡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
讓他如此緊張的,倒不是因為這些事兒。
好歹是中文系的學生,寫這種文章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更不是因為和郭健梅的關係。
雖然那天在報社偶遇並一番解釋後,郭健梅不再像之前那樣見到他就躲,能簡單說上兩句話了,但距離恢復以往那種融洽自然的關係,還差得遠,用一句話形容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真正讓他忐忑不安的,是前幾天突然收到了《中青報》的回信,邀請他今天上午去報社面談改稿事宜!
起初,收到報社的信件,劉振雲欣喜若狂,感覺自己離文學夢想近了一大步。
可等到真要出發的這一天,巨大的壓力和自我懷疑又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之前的興奮沖刷得一乾二淨。
畢竟,迄今為止,他自認為能拿得出手的文章,滿打滿算也就兩篇。
一篇是《瓜田一夜》,在今年年初刊登在了校刊《未名湖》上。
另一篇,就是交到了李春明手裡的《塔鋪》初稿。
那篇文章,他自己心裡清楚,還非常稚嫩、粗糙。
之所以隨身帶著,就是想讓郭健梅看看,增加兩人的共同話題。
奈何那天,郭健梅根本不接他的茬。
為了引起她的注意,這才腦子一熱,硬著頭皮把稿子遞到了李春明手中。
他原本設想的最可能的結果是石沉大海,或者收到一封禮貌的退稿信,畢竟連一次修改都沒有。
可千算萬算,沒想到竟然等來了改稿的通知!
這突如其來的‘重視’,反而讓他心裡徹底沒了底,整個人都‘麻’了!
“吱嘎——”
隨著劉振雲再一次煩躁地起身,那張老舊的木床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痛苦低吟。
這下徹底把睡在上鋪的陳健功給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側過頭,看見劉振雲像頭被蒙上眼拉磨的驢一樣,在狹小的宿舍空間裡不停地打著轉。
“振雲?”
陳健功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這都幾點了,你怎麼還沒出門?不是說今天去報社嗎?”
“我..我有點緊張...”
“緊張?”
陳健功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頓時清醒了大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劉振雲還有緊張的時候?”
“你快別笑了!”
劉振雲哭喪著臉,語氣帶著哀求:“快幫我想想辦法,我這心裡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百爪撓心!”
“這點事兒就讓你緊張成這樣?你平時在宿舍侃侃而談、揮斥方遒的那股勁兒哪去了?”
陳健功扯了扯枕頭,半靠在牆上,好整以暇地打趣道。
“哎呀,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劉振雲急得一跺腳,“我那篇稿子的質量如何,你最清楚!李編輯的眼光那麼毒辣,我那半生不熟的玩意兒,還不得被他批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啊!”
“呦嗬!”陳健功故意誇張地挑眉,“這世上還有能讓你劉振雲害怕的人啊?真是稀奇!”
說著,陳健功從枕頭底下摸出半截捨不得扔的菸屁股,劃火柴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李春明是誰?!
那是眼光毒辣、點評犀利、人送外號‘活閻王’的存在!
自己那篇作品連一遍像樣的修改都沒有,就這麼赤裸裸地呈現在對方面前,自己還不得被剖析得一無是處,羞愧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越想越怵。
突然,劉振雲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轉過頭,眼巴巴地看向陳健功。
這位師兄早在工廠當工人時就堅持創作,如今已在文壇嶄露頭角,發表過不少作品,也是見過風浪的。
若有他陪著一起去,憑他的經驗和資歷,關鍵時刻多少也能幫自己接上一兩句,或者打個圓場。
想到這裡,劉振雲立刻湊到陳健功的床鋪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語氣軟了下來:“老陳,我的好師兄!你看,今天上午沒課,你橫豎也沒什麼事兒...要不...你陪小弟我去一趟?”
聞言,陳健功卻只是笑了笑,緩緩吐出一個菸圈,婉拒道:“振雲啊,投稿改稿這事兒,說到底終究得自己面對。李編輯的‘公開改稿’活動,我也去聽過。他雖然要求嚴格、一針見血,但絕不是那種喜歡人身攻擊、貶低作者的編輯,向來是對作品不對人。你大膽去就好,這可是千金難買的學習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可是...”劉振雲還想再爭取一下。
“別可是了!”陳健功打斷他,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他,“他李春明再厲害,也就比你大幾歲,都是年輕人!你一個大老爺們,怕什麼怕?拿出你平時跟我爭論的那股勁兒來!趕緊收拾收拾出發,別讓人家編輯等你!”
說著,陳健功從褲兜裡摸索出腳踏車的鑰匙,一把丟了過去:“這個點兒,首班公交車早就開走了,下一班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到。你騎我的腳踏車去,快去快回。”
見狀,劉振雲知道再磨蹭也無濟於事,只好硬著頭皮,接過鑰匙,獨自一人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腳踏車,晃晃悠悠地前往報社。
越是靠近報社,他的心跳得就越快。
看著近在咫尺的報社大門和威嚴的門衛,劉振雲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就是不敢往裡邁。
他支好腳踏車,心裡反覆琢磨著等會兒要是李春明劈頭蓋臉一頓狠批,自己該怎麼應對,是據理力爭還是虛心接受?
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就在他進退維谷、焦慮不堪的時候,卻看見一位戴著眼鏡、面容清瘦的青年,正雙手費力地搖著輪椅,緩緩地向報社大門的方向移動。
劉振雲見他行動如此不便,頓時也顧不上自己的緊張了,快步上前:“同志,您好!請問您是要去報社辦事嗎?需要我幫忙嗎?”
輪椅上的青年抬起頭,露出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容,客氣地回應:“謝謝您,同志。我是要去報社。我叫史鐵升。”
“史鐵升?”
劉振雲覺得這名字異常耳熟,略一思索,猛地想了起來,語氣頓時充滿了驚喜和敬意,“您...您就是《午餐半小時》的作者史鐵升同志?哎呀!真是久仰大名!我特別喜歡您那篇小說,裡面的人物刻畫得太真切、太有生命力了!在那個特殊的背景下,主人公依然保持著對生活的韌性,給了我非常大的觸動!”
史鐵升謙遜地擺擺手,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您過獎了,寫得還不夠好。那篇稿子能成樣子,多虧了李春明編輯的悉心指導,反反覆覆改了很多遍才勉強拿得出手。”
“您也是來找李編輯的?”
劉振雲驚訝地問,彷彿找到了組織。
“是啊,又來麻煩他了,有點新想法想跟他聊聊。”史鐵升笑道。
“太好了!我也是!我叫劉振雲,是北大的學生。咱們正好一路!”
劉振雲頓時覺得遇到了同道中人,內心的緊張和孤獨感瞬間消解了大半。
一番熱情的客套後,他自然地走到輪椅後方,說道:“史大哥,這路不平,我推您一起過去吧。”
“那太麻煩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麻煩!順路的事兒,正好我也要找李編輯!”劉振雲說得格外真誠。
在保衛處登記後,二人順利地進了報社大院。
在通往辦公樓的路上,劉振雲推著輪椅,忍不住將憋了半天的擔憂問了出來:“史大哥,您剛才說《午餐半小時》也是經過李編輯之手才發表的,那他……他私下裡幫您改稿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活動中...那麼...狠辣?”
他儘量挑選著不那麼刺激的詞語。
史鐵升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寬慰他道:“劉同學,你放寬心。李編輯在公開活動上之所以要求嚴格、言辭犀利,一是為了營造氛圍,調動臺下讀者的參與感和思考,其次也是對那些不認真的稿子一種警示。但私下裡,他待人非常溫和耐心,尤其是對待我們這些願意認真寫作的年輕人,總是以鼓勵和引導為主,循循善誘,就像朋友一樣討論,絕不會讓你難堪的。他是個真心希望作者能進步的好編輯。”
聽了史鐵升這番親身經歷的講述,再想到交到他手裡的初稿,劉振雲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咚咚咚~”
硬著頭皮,劉振雲推著史鐵升敲響了‘文藝小組’辦公室的房門。
“請進。”
抬頭見是這對‘歡喜冤家’,李春明熱情地招呼。
史鐵升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了厚厚一沓手稿,封面上寫著《我的遙遠的清平灣》。
“李編輯,打擾您了,這是新琢磨的一篇,心裡沒底,還得請您斧正。”
李春明接過稿子,擺了擺手,笑道:“鐵升,稿子先放我這兒,你一路過來辛苦,先喝口水歇歇,喘口氣。咱們不著急。”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略顯緊張的劉振雲,笑容和煦:“劉振雲同學咱們先聊聊你的作品?”
說著,李春明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塔鋪》的初稿,開始了細緻入微的剖析。
“好~”
劉振雲吞了口口水,面露苦色。
果不其然!李春明開口第一句,就如同一記重錘,敲得劉振雲眼前一黑:
“對於你這篇《塔鋪》...”李春明的手指輕輕點在稿紙上,目光直視劉振雲,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我很失望!”
劉振雲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血往上湧,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他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文章的整體構思和故事脈絡,我們暫且放在一邊。”李春明的目光如炬,聚焦在稿紙上,“先說說你對人物的刻畫。坦率地說,這篇《塔鋪》裡的人物,甚至還不如你之前那篇《瓜田一夜》來得鮮明、有力度。”
他的手指在稿紙上輕輕敲擊著,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瓜田一夜》裡,那個看守瓜田的老農,他的自私、狡黠,面對誘惑時那種卑微又真實的掙扎,雖然著墨不多,但至少讓我看到了人性中複雜甚至卑劣的一面,那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
“而反觀你這篇《塔鋪》,”李春明的聲調略微提高,帶著明顯的失望,“通篇讀下來,我只看到了一個扁平化的‘我’——退伍、回家、準備高考。這更像是一份個人經歷的彙報提綱,而不是一篇小說。對於復員軍人回到地方後內心的彷徨與適應,對於當時社會背景下普通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面貌,對於你筆下其他出現的那些鄉親、同伴……你幾乎沒有任何有深度的挖掘和呈現。”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臉色發白的劉振雲:“整篇文章讀下來,就像一本枯燥的流水賬,只有事件的羅列,沒有情感的注入,沒有時代的剪影,更沒有對人性細微之處的洞察。這樣的作品,如何能打動讀者?如何能讓讀者產生共鳴,跟隨你的文字去思考、去感受?”
這一連串精準而犀利的批評,如同手術刀般剖開了《塔鋪》初稿最致命的弱點,讓劉振雲啞口無言,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拿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葉沫子,李春明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給劉振雲一個消化批評的短暫間隙,也讓自己尖銳的語氣稍微緩和。
他放下茶缸,這才繼續開口,但話語依舊直指核心:“比如說,對於‘李愛蓮’這個角色,”李春明的指尖精準地點在稿紙的某一處,“你不能只寫她因為家境貧寒而被迫輟學、匆匆嫁人這個結果。你要深挖下去,寫出她做出這個決定時內心的痛苦與無奈,更要巧妙地與她內心深處對家庭的責任、對父母的愧疚與愛掛上鉤。要讓讀者感受到,她的犧牲不是冷冰冰的敘事,而是摻雜著親情羈絆的沉重選擇。”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行:“再比如‘王全’,你也不能只寫他年復一年執著高考、屢敗屢戰這個表象。你要透過這個現象,去寫他背後可能承受的家庭期望、那種‘鯉魚跳龍門’式的沉重壓力;要寫出一個鄉村青年,在閉塞的環境下,將高考視為改變命運唯一出路的那種近乎悲壯的渴望;甚至是他面對一次次失敗後,來自家人、鄰里看似關心實則可能帶著憐憫或嘲諷的議論時,內心那份混合著固執、不甘與脆弱的複雜心態。要寫出他執著光環下的掙扎與痛苦,才能讓這個人物真正立起來,有血有肉,讓讀者為之動容。”
“...”
李春明對照著腦海中回憶起的前世作品,深入淺出地剖析著初稿中那些尚未展開的潛力和可能的方向。
然而,這些話聽在劉振雲的耳朵裡,卻猶如一道道晴天霹靂,震得他心神激盪!
因為李春明所指出的那些人物應有的深度設定、故事本該遵循的情感邏輯和劇情走向,竟然與他腦海中那些朦朧朧、尚未完全成型的構思出奇地一致!
彷彿李春明有一雙能透視心靈的眼睛,直接看穿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創作圖譜。
此時此刻,在劉振雲眼中,坐在對面的哪裡還是什麼令人畏懼的‘活閻王’,這分明就是他文學道路上苦苦尋覓的指路明燈!
是能將他混沌想法點石成金的導師!
他全神貫注地跟著李春明的解讀,重新審視自己筆下那些原本蒼白扁平的人物,一條條使其變得豐滿、立體的路徑清晰地浮現出來,讓他豁然開朗。
李春明敏銳地注意到劉振雲眼神中的迷茫和緊張已徹底被一種狂熱、專注的思索所取代,甚至不自覺地在微微點頭,沉浸在頓悟的快感中。
李春明沒有打擾他,微微一笑,自然地轉過頭,和一旁安靜等待的史鐵升低聲聊起了他的新作。
待劉振雲從激烈的頭腦風暴中逐漸回過神來,李春明與史鐵升關於新作的交流也已進入了尾聲。
“李編輯,太感謝您了!您這一席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
劉振雲站起身,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都是我們編輯份內的工作,能對你有幫助就好。”
李春明溫和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改改,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
與李春明鄭重告別後,劉振雲推著史鐵生的輪椅,將他送到了附近的公交站臺。
臨分別時,他看著史鐵生,也許是過於興奮導致思維有些跳躍,竟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鐵生大哥,以後有時間找你踢球啊~”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史鐵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輪椅,隨即明白了這是劉振雲激動之下不經大腦的親切表示,他非但沒有介意,反而被這份笨拙的真誠逗樂了,臉上露出了寬厚而略帶揶揄的笑容。
劉振雲頓時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