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努力可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幹出來的（1 / 1）
1980年10月12日，農曆九月初四，宜嫁娶。
第三機械廠第一食堂今日張燈結綵，人聲鼎沸。
大紅的雙喜字端正地貼在窗明几淨的玻璃窗上，後廚裡鍋碗瓢盆叮噹作響，飄出陣陣誘人的香氣，撩動著每個人的味蕾。
賓客們按序落座，濟濟一堂。
這邊是穿著工裝、嗓門洪亮的機械廠老師傅們，他們談笑風生，回憶著看著長大的李春明兒時的趣事。
那邊是衣著樸素、熱情寒暄的爛縵胡同老鄰居，卞大媽正拉著盧大媽的手，低聲細說著接親時的排場。
更有不少氣質儒雅、談吐不凡的文化界人士。
《中青報》的同事編輯、兄弟報刊的負責人，以及朱霖所在醫學科學院的同事們，他們相對安靜地交談著，臉上都洋溢著祝福的微笑。
不同圈子的人因這場婚禮相聚，讓整個食堂充滿了別樣的生機與熱鬧。
食堂的大師傅們今日格外賣力，拿出了看家本領。
雖不及大飯店的精緻，但那用大盆盛裝、色澤紅亮的紅燒肉，那整條澆汁、外酥裡嫩的糖醋魚，那金黃噴香、令人食指大動的燉雞...
空氣中，誘人的飯菜香與那份濃郁真摯的人情味交織在一起，醞釀出獨屬於這個年代的、樸實無華的喜慶氛圍。
婚禮的重頭戲之一，是證婚儀式。
熱烈的掌聲中，《中青報》社長關志浩走上了臨時搭建的舞臺。
他環視全場，從口袋裡取出講稿看了看，又從容地放回口袋。
“同志們，朋友們，各位來賓們！今天，我們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歡聚在這洋溢著喜慶氣氛的第三機械廠食堂，共同見證我們報社的優秀青年編輯李春明同志，和醫學科學院衛生研究所的優秀科研工作者朱霖同志，喜結連理，組建新的革命家庭！”
“譁——”
臺下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待掌聲稍歇，關志浩繼續發言，聲音愈發洪亮：“李春明同志，是我們報社青年記者、編輯中的傑出代表。他思想進步，業務過硬，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懷著一顆對黨和人民的赤誠之心，主動請纓，深入前線，經受了戰火的考驗，寫出了大量感人至深、鼓舞士氣的報道，是我們新聞戰線上的標兵！”
這番話又引來一陣熱烈的掌聲，不少報社的同事紛紛向李春明投去敬佩的目光。
“朱霖同志，同樣是一位好同志！她在醫學科學院衛生研究所，從事著關乎人民健康的重要科研工作。她勤奮刻苦，嚴謹求實，將美好的青春奉獻給了祖國的醫學科學事業，是科研戰線上的一位巾幗能手！”
坐在主桌的朱霖父母聞言，不禁欣慰地相視一笑。
楊社長提高聲調，充滿激情地說：“這兩位優秀青年的結合，是志同道合的結合，是比翼齊飛的結合！他們一個用筆桿子為人民鼓與呼，一個用科學知識為人民謀健康，都是在為我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添磚加瓦！”
他稍作停頓，環視全場，鄭重宣佈：“在此，我代表《中國青年報》全體同仁，也代表今天在座的各位領導和朋友們，向李春明和朱霖同志，表示最熱烈的祝賀！”
更加熱烈的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久久不息。
楊社長微笑著等待掌聲漸弱，才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希望你們在今後的人生道路上，互相學習，互相幫助，互相愛護，互相關心，共同進步！要繼承和發揚我們黨的優良傳統，勤儉持家，孝敬父母，將來教育好下一代；在工作上，更要再接再厲，為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宏偉目標，貢獻你們青春和力量！”
最後，楊社長舉起早已準備好的酒杯，朗聲說道：“最後，讓我們共同舉杯，祝願這對新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也祝願各位來賓身體健康，工作順利！乾杯！”
“乾杯！”
全場賓客齊聲響應，紛紛舉杯起身。
酒杯碰撞聲、祝福聲、歡笑聲匯成一片，將現場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在眾人的歡呼和掌聲中，李春明與朱霖向楊社長深深鞠躬，又轉向全場來賓鞠躬致謝。
接下來便是婚宴的另一個重頭戲，敬酒環節。
李春明胸前戴著鮮豔的大紅花，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更顯精神抖擻。
朱霖則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紅色呢子套裝，襯得她肌膚勝雪，嬌豔動人。
他們端著酒杯，由張強等幾人陪同著，開始一桌一桌地向前來道賀的賓客們敬酒致謝。
首先來到的是父母所在的機械廠老同事、老師傅們這一區。
這裡坐著的多是看著李春明光屁股滿衚衕跑、如今已兩鬢斑白的長輩，他們臉上洋溢著淳樸而欣慰的笑容，眼神裡滿是慈愛。
“王大爺，劉阿姨，感謝您二位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我敬您！”李春明恭敬地微微躬身，雙手舉杯。
“好好好！春明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如今娶了這麼俊俏又有文化的媳婦，真是好福氣啊！小朱姑娘，以後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跟阿姨說，我們這幫老傢伙幫你教訓他！”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媽親熱地拉著朱霖的手，語氣裡滿是維護。
朱霖落落大方地點頭，甜甜一笑：“謝謝劉阿姨，春明他不會的，您放心。”
接著來到爛縵胡同的街坊四鄰這一片，這裡的氛圍更加隨意熱鬧，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春明，朱姑娘，恭喜恭喜啊！”
“以後就是正經兩口子了，和和美美，爭取明年就抱上大胖小子！”
“謝謝張大爺，借您吉言！我們一定努力！”
李春明笑著與相熟的鄰居們碰杯，氣氛熱烈。
“春明，努力可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幹出來的~”
“哈哈...”
卞大媽、盧大媽等人更是圍著朱霖，拉著她的手不住地誇讚新娘子模樣好、氣質佳，眼神裡滿是真誠的羨慕和祝福。
轉到李春明自己報社的領導和同事這一桌，氣氛瞬間更加熱烈起來。
“春明，這杯酒你必須得幹了！大喜的日子！”
“組長，我敬您，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和提攜！”李春明真誠地說道。
“新娘子真漂亮！春明，你可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負人家！”
同事們善意的起鬨聲和祝福聲此起彼伏。
許韻舟主編用力拍著李春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責任在肩，以後工作和生活都要安排妥當，兩頭都要顧好。”
李春明鄭重地點頭：“許主編，我記住了。”
隨後是來自其他兄弟報社、雜誌社的領導和文化界的朋友。
在敬酒到朱霖單位同事那一桌時，氣氛則略顯微妙。
同事們紛紛送上祝福，但其中一位名叫王秀芬、上個月才辦完婚禮的年輕女研究員，臉上雖然也帶著程式化的笑容，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酸澀和不易察覺的嫉妒。
她結婚時，是丈夫騎著腳踏車將她從孃家接走的，這在當時是絕大多數新人採用的、再普通不過的方式。
而今天，朱霖卻是坐著罕見的黑色滬海牌小轎車風光出嫁！
這鮮明的對比，像一根小刺紮在她心裡。
這裡不得不提一下此時小轎車在普通人心目中的珍稀程度。
在八十年代初的京城，私人擁有汽車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便是單位配車，也有著極其嚴格的級別限制。
街上跑得最多的除了公交車，就是作為計程車使用的老舊‘華沙’、‘勝利’牌轎車。
至於進口自“小日子過得不錯”的豐田皇冠，數量極少，專門用於接待外賓，並且只收取外匯券，其價格也高昂得令人咋舌。
此時的計程車沒有計價器，價格是按事後估算的公里數計算。
從市中心到首都機場的打車費，可能高達十幾元甚至二十元，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工資，是完全無法承受的奢侈消費。
而且，乘坐計程車並非像現今社會這樣，有錢即可。
光有錢還不行，通常還需要單位開具的介紹信，說明事由。
因此，即便想租一輛計程車當作接親的婚車，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像滬海牌這樣的國產轎車，通常是高階領導或者極少數特殊單位才能使用的配置。
能用小轎車接親，其帶來的‘面子’和象徵意義，遠非腳踏車隊可比，足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成為街談巷議的焦點，也難怪王秀芬會在心裡暗自比較後，生出濃濃的失落感。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朱霖說道：“朱霖，你今天可真風光，這小轎車接親，咱們所裡你還是頭一份呢！”
語氣中那點不自然和酸意，朱霖敏銳地感覺到了。
但朱霖只是溫婉地笑了笑，舉杯與她輕輕一碰，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秀芬姐可別這麼說，我還羨慕你住上樓房呢，採光多好。哪像我們，還得窩在老舊衚衕裡，以後收拾起來可麻煩了。”
一句話，便將王秀芬哄得眉開眼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熱鬧歡騰的婚宴在賓客們的祝福與笑談中結束。
白天婚宴的喜慶勁兒還沒過去，更‘鬧騰’的環節還在後頭呢！
那就是鬧洞房！
雲居衚衕的平房裡，此時已是人頭攢動，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年輕人，尤其是李春明和朱霖的朋友、同事，以及衚衕裡一眾愛熱鬧的小夥子、大姑娘們，嘻嘻哈哈地簇擁著一對新人，湧進了那間精心佈置、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
“來，新郎新娘一起來吃個‘同心果’！”
一個機靈的小夥子高聲提議，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只見他用一根細線吊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在空中晃來晃去，要求李春明和朱霖同時咬到。
結果自然是兩人面頰相貼、嘴唇屢屢‘意外’碰到一起，卻總也咬不實在，引得滿屋子的人鬨堂大笑，氣氛瞬間升溫。
兩人累得夠嗆，這才共同咬了一口。
“說說戀愛經過！老實交代，誰先追的誰？”
又有人大聲起鬨，這個問題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援。
李春明笑著清了清嗓子，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溫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霖，緩聲道：“我們倆的緣分，說起來，是從一張小小的糧票開始的...”
“哦~~~”
這別開生面的開場白立刻引來一陣意味深長的起鬨聲：“快講講！詳細講講！”
“那會兒...”
李春明便將兩人如何因為一張糧票結緣，以及後續的種種接觸，娓娓道來。
聽完這段如同小說情節般浪漫的相識經過，在場的姑娘們眼裡都冒出了星星，羨慕壞了，甚至有人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給喜歡的作者寫封信寄張糧票試試？’
說完戀愛經過，還有要求兩人合唱一首歌的。
在大家的掌聲中，李春明和朱霖相視一笑，稍作醞釀，便輕聲唱了起來。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那優美而充滿希望的旋律，便在這間承載著他們未來生活的新房裡幸福地迴盪。
“唱得好！過關！過關！”
在陣陣善意的笑聲和熱烈的掌聲中，一個個小‘關卡’被逐一攻克，新房裡的氣氛熱烈而歡樂，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與純粹的祝福。
直到夜色深沉，明月高懸，眾人才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調侃和祝福聲中，意猶未盡地漸漸散去。
送走最後一批興致勃勃的客人，輕輕關上那扇嶄新的院門，外界的喧囂彷彿被瞬間隔絕，終於歸於一片溫馨的寧靜。
短暫的沉默後，房間裡再次被一種親密無間的氛圍籠罩。
紅燭搖曳，將新房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溫馨而朦朧的光暈，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甜蜜的氣息。
朱霖長長地舒了口氣，忙碌一整天的疲憊漸漸湧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踏實感和滿溢的幸福，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染開動人的紅暈。
她輕輕依偎到李春明身邊，仰起臉，眼神迷離，紅唇微啟，此刻的氣氛正好。
然而，李春明卻突然豎起食指，貼近唇邊，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臉上露出一絲警覺又狡黠的笑容，他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等等，先別出聲...我總覺得，好像還有‘埋伏’。”
朱霖聞言一愣，疑惑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李春明輕輕拉起她的手，兩人躡手躡腳、像做賊一樣悄悄挪到西廂房門口。
李春明深吸一口氣，猛地一下推開了房門！
“我就知道你們這幾個傢伙還沒走！”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喊道。
只見西廂房裡，張強、孫燦，還有另外王建國幾人，正齊刷刷地蹲在地上，一個個捂著嘴，肩膀聳動，顯然已經憋笑憋得快要內傷了！
他們果然是想潛伏下來聽聽牆根，搞個新婚之夜的惡作劇。
“好哇！張強！果然是你小子帶頭使壞是吧！”
李春明哭笑不得，作勢就要上前去揪他。
“哎呦！明哥饒命！嫂子救命啊！”張強幾人立刻嬉皮笑臉地求饒，像泥鰍一樣從屋裡靈活地竄了出來，一邊往大門口退一邊告饒，“我們這就走，立刻消失！絕對不耽誤二位休息，更不耽誤我們明年抱大侄子~！”
這幾個臭小子，臨走了還不忘油嘴滑舌地調戲一番，留下串串惡作劇得逞般的笑聲。
經過這麼一出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剛才在臥房裡醞釀的那份旖旎浪漫的氣氛被衝散了不少，但卻也憑空增添了幾分真實、鮮活的生活趣味，彷彿這才是婚姻生活最本真的開場白。
李春明重新關好院門，這次他吸取教訓，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門閂，甚至連角落的廁所都沒放過，確認再沒有任何‘潛伏者’了，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回到紅燭高照的新房，看到朱霖正坐在床沿，回想起剛才的一幕，看著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如同月光下綻放的百合，清麗又帶著一絲俏皮。
李春明也忍不住笑了，走過去，緊挨著她坐下，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她纖細的肩膀。
“這幫傢伙...真是拿他們沒辦法。”李春明搖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的暖意。
朱霖順勢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可靠的肩膀上，感受著這份喧鬧過後的寧靜與安心。
短暫的沉默在房間裡流淌，卻並不尷尬，反而更加親密。
朱霖抬起頭，眼中波光流轉，她再次輕聲訴說道：“現在總算沒人打擾了。春明，我現在心裡滿滿的，裝的都是你。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
李春明低下頭，目光深深凝視著妻子嬌美如花的面龐，心中積攢的愛意如潮水般洶湧，再也無需任何壓抑。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將她更深、更緊密地擁入自己懷中。
他用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她泛著淡淡粉紅的耳畔堅定地回應：“傻姑娘，不是會一直好，是會一天比一天更好。”
這樸實無華、卻又真摯無比的情話，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打動朱霖的心。
“你就會說這些好聽的來哄我...”她嬌嗔著，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眼中是毫無保留的、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愛意和信任，“不過，我愛聽。我的心，也早就給你了，全部，一點不剩。”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鼻尖幾乎相觸，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目光深深糾纏，彷彿要將彼此的影像刻入靈魂深處。
所有的言語，都消失在溫熱的唇瓣相貼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