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遠方來信(1 / 1)
隨著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衚衕裡那處閒置了整個冬天的‘CBD’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吃過晚飯的老街坊們,搬著小板凳、馬紮,三三兩兩地聚在牆根下,嘮著家常。
“李編輯回來啦!”
李春明利落地跳下腳踏車,笑著招呼:“哎,您老幾位都吃了麼?”
旁邊一位大媽熱絡地接話:“都吃好啦!你這剛回來,灶火還沒開吧?你王大娘今兒擀了麵條,滷子打得香著呢,上家對付一口?”
“謝謝您惦記!不了不了,今兒在我媽那兒吃過了。您幾位慢慢聊著,我先回了啊。”
客套了幾句,李春明推著腳踏車回了家。
還沒來得及把腳踏車停穩,屋裡就傳來“霖霖”一聲接一聲淒厲的慘叫。
“來啦,來啦~”
李春明趕緊支好車,三兩步跨進屋裡,給蹲在門邊委屈巴巴的小狸花解開了脖子上的繩釦。繩子剛松,這傢伙“嗖”地一下就竄到了院子東南角的花池邊,一邊解決內急,一邊嘴裡還“嗚嚕嗚嚕”地念念有詞,聽那憤憤的腔調,估計罵得挺髒。
李春明看著它那副樣子,是又好氣又好笑:“還有力氣罵我,看來栓得時間還是短了。再聽你嘀咕一句,明天就給你拴結實點兒,不解開了。”
話音剛落,“霖霖”竟像聽懂了似的,立刻識相地閉上了貓嘴,只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瞅著他。
“這才對嘛,罵人可不是文明喵該乾的事。再說了,我也不想栓著你,還不是怕你亂跑吃虧。”
也不知道這小東西脾氣怎麼這麼大。
自從上回被外面的野貓抓傷了耳朵,它就天天琢磨著怎麼溜出去報仇。
被欺負了,想辦法打回去,這份骨氣李春明其實是支援的。
之所以這幾天看得緊,主要是月份不對。
眼下正是貓兒鬧春的時節,他可不想自家這隻喂得溜光水滑、品貌端正的小狸花,被外頭不知道混哪條衚衕的‘小黃毛’給禍害了。
解決完生理問題的‘霖霖’,熟練地用後爪扒拉了幾下泥土,把‘腌臢物’仔細掩埋好,這才顛顛兒地跑回屋裡,在李春明腿邊親暱地蹭來蹭去。
李春明卻蹲在地上看著牆角那片空出來的花池,心裡琢磨著:“天兒是徹底暖和了,該尋摸點好種子,把這小園子好好拾掇拾掇。就是……該種點啥好呢?”
“喵~”
見李春明不搭理它,腳邊的小傢伙仰著頭,催促般地叫了一聲。
“別急,別急,這就給你弄吃的。”
輕聲的安撫了幾句,李春明起身給‘霖霖’弄了吃的。
爐膛裡的炭渣被利索地清除,添上新煤塊後,橘紅色的火苗漸漸躥起,將屋子烘出幾分暖意。
他這才從兜裡,取出那封帶著體溫的信。
“親愛的春明:
見字如面。
算來已二十餘天未見了。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此處的春天與京城大不相同,潮溼而溫熱,漫山遍野的木棉都開了,紅豔豔的,像一團團燒著的火。
我們拍攝地離邊境很近,時常能感受到那種特殊的緊張氣氛。
但戰士們的精神面貌極好,眼神裡有光,讓人心安。
生活上一切都好,大家都很照顧我。
只是夜裡常想起你,想起咱們衚衕口那盞昏黃的路燈,想起你推著腳踏車,陪我慢慢散步的日子。
你要記得按時吃飯,少抽些煙。
爸、媽的身體還好麼?
跟媽說一下,不要那麼辛勞。
也勸勸爸,多喝茶、少抽菸,春天干燥,容易咳嗽。
還有大姐,孩子出生了,要第一時間給我來信。
勿念,我會照顧好自己。
盼早日歸來,與君重逢。
望你保重身體,盼復。
你的霖
八一年春,於紅棉河畔。”
說起叫‘爸、媽’這回事,剛結婚那陣子,他倆還總鬧誤會。
李春明這邊提起‘爸媽’,本是指他自己的爹孃,可朱霖一聽,總以為說的是她那邊的二老。
反過來也一樣,朱霖隨口說起‘爸媽怎麼樣了’,李春明也總先入為主,以為是在關心自己的父母。
為這稱呼,小兩口沒少鬧出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烏龍。
後來我倆一合計,索性立了個規矩:往後誰要說‘咱爸、咱媽’,指的就是自己親爹親孃;要是光禿禿地只說‘爸、媽’,那說的就是對方家裡的老人。
這個小小的約定一出,家裡的對話頓時清爽了不少。
隨信還附了一張朱霖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木棉樹下,微微仰頭,輕嗅著一朵火紅花朵的照片。
南疆明媚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將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溫柔。
看著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可人兒,李春明的指尖輕輕拂過那熟悉的臉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拿出鋼筆在相片的背面,工工整整地寫下兩行小字:“木棉紅似火,相思寄南風。”
把牆上的相框取下,將原本自己的照片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最中間的位置,待墨跡乾透,他才將照片塞進相框裡。
端詳片刻,這才滿意地將相框重新掛回牆上。
坐到寫字檯前,他拿出信紙,擰開鋼筆,思索了一會兒,這才俯身寫下。
“親愛的霖:
信與照片均已收到。
照片拍得極好,紅豔的木棉襯著你,你卻比花更明亮。
家中一切安好。
只是前些日子倒春寒,咱爸的老寒腿犯了,媽給熬了膏藥,現已無大礙。
爸、媽除了工作忙一些,身體還好,不用掛念,我會時常去探望二老。
院中那棵石榴樹已開始抽新芽,待你歸來時,想來已能亭亭如蓋,供人納涼了。
我的生活、工作一切如常。
只是近日社內審稿制度收緊,氣氛略顯肅穆,眾人言談行事都比往日更為審慎。
我所受波及不大,諸事尚算順遂。
你在外務必珍重,萬事以安全為上,照顧好自己。
夜深人靜,我將這封回信細細折成一葉紙船,放入那流淌的月光之河。倘若它某夜悄然途經你的枕畔,請務必收下,那是我所有溫柔的停泊。待次日清晨,南疆的風翻動你正在閱讀的書頁時,你便會知道,那是我跨越了千百個日夜的思念,輕輕坐在了你身旁。
春明
八一年,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