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反擊(1 / 1)
星期一,天氣晴好,風和日麗。
可胡志成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無精打采地推著腳踏車進了報社大院。
“胡科長早!”
“您早!”
胡志成勉強擠出個笑容,朝打招呼的同事點了點頭,腳步沉重地往辦公室走。
抱著檔案的小劉回頭望了望他微駝的背影,小聲音對同伴說:“胡科長這幾天怎麼了?瞧著蔫蔫的,一點精神頭都沒有。”
“還不是審稿改革鬧的。聽說週六送審的五篇稿子,只過了兩篇。往後要都這麼嚴,他們文藝科哪湊得齊版面?”
“嚯,現在審得這麼嚴了?真要一直這樣,文藝科的日子可難過了。”
“誰說不是呢...”
身後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像小針一樣紮在胡志成背上。
他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推開了編輯部那扇沉甸甸的木門。
他何嘗不想多選些風花雪月、輕鬆愉快的作品。
不談國事,不碰紅線,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骨子裡那份文人的責任感,還有報社這塊招牌的分量,讓他實在做不出這種事。
要是真把文藝版全塞滿那些不痛不癢的內容。
且不說領導會不會點名批評,光是廣大讀者們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他給淹死。
胡志成正在為眼前的困局發愁,忽然一隻大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組長!這是想啥美事兒呢?我在這兒站了半晌,您都沒瞧見。”
抬頭見是李春明,胡志成苦笑著擺擺手:“你這傢伙,淨會拿我開涮。你從哪兒看出我在想好事?我這兒愁得頭髮一把一把掉,你也不說早點來寬慰寬慰我。”
“光耍嘴皮子哪解得開您心頭這愁疙瘩啊?”
李春明笑著,將一沓厚厚的手稿放在他桌上:“這個,才是給您寬心的良藥。”
胡志成疑惑地拿起手稿。
打頭是何曉曉的作品《衚衕》,緊接著是史鐵生年前就在精心打磨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後面還跟著十幾篇學生作家的作品。
粗略數了數,整整十八篇。
他看了李春明一眼,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何曉曉的《衚衕》描繪京城衚衕的市井煙火,字裡行間透著親切的生活氣息。
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寫的雖是插隊往事,卻沒有采用時下常見的激烈筆調,而是以舒緩深情的筆觸,詩意的描繪了陝北黃土高原的風土人情,塑造出善良樸實的農民形象。
餘下的學生作品,有的書寫青春記憶,有的描繪市井生活,有的謳歌勞動人民...
隨不及成名作家寫的那麼有深度,文筆也沒有那般灑脫。
但勝在題材多樣,情感真摯。
最重要的是,這些作品沒有一個觸碰紅線,更沒有涉及任何敏感話題。
胡志成越看眼睛越亮,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組長,您看這些稿子還成嗎?”李春明笑著問道。
胡志成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笑道:“好!太好了!後面幾期的版面都有著落嘍!我就知道,咱們組有事,你不會袖手旁觀的。”
李春明也笑著應道:“我也是文藝科的一員嘛,現在咱們有困難了,我肯定也得有力出力。”
“有你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胡志成欣慰地點點頭,隨即又嘆氣道:“不過春明啊,這些稿子雖然內容穩妥,但眼下這審稿制度...以後的稿子...”
“後面的稿源您也不用擔心...”
李春明把他向大學生邀稿的事情說了出來,胡志成想通了其中的關竅,眉毛不由得上挑:“老嘍,這腦子是跟不上年輕人的思想嘍!”
“您可別這麼說,我們要跟您學的還多著呢。”
“哎——我們那都是老黃曆了,不學也罷,不學也罷。往後啊,還得看你們年輕人的...”
心事兒沒了,胡志成也有心思和李春明開玩笑了。
兩人正一吹一捧的逗著悶子,王建軍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
來到李春明身邊,小聲說道:“組長,不好了。”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您還是自己看吧。”王建軍將一份《承德日報》遞過來。
李春明展開報紙,只見文藝版赫然刊登著一篇題為《藝術的底線在哪裡?!——評某位作家的創作傾向》的評論文章。
文章緊緊揪住‘許景’這個資本家角色大做文章:“...這種對資本家的美化,是對勞動人民的背叛!難道我們要告訴年輕人,只要有個海外關係,就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這樣的角色塑造,究竟要向讀者傳遞什麼樣的價值觀...”
跟胡志成打了個招呼,李春明回到自己辦公室。
王建軍氣憤道:“這人分明是衝著您來的!誰不知道《牧馬人》是您的第一篇文章!”
李春明將報紙輕輕放在桌上,指節在桌面叩擊了兩下,隨即鋪開稿紙,提筆寫下:《論批評的品格——兼答谷凌雲同志》。
他首先開宗明義:“文藝批評應當建立在實事求是的基礎上,而非斷章取義、以偏概全。若因一個角色是資本家,就否定整部作品的價值,這與因噎廢食何異?”
“許景這個角色,恰恰反襯出許靈均不慕富貴、不戀虛榮的高尚品格!他為了愛情與腳下那三尺講臺,毅然放棄了優渥的生活。這種精神境界,難道不正是我們應該倡導的麼?”
“某些人打著‘為人民代言’的旗號,實則是在扼殺文藝創作的生機。若按此邏輯,《紅樓夢》該被批為宣揚封建貴族生活,《西遊記》是在傳播迷信思想!這樣的文藝批評,究竟是真的‘為人民代言’,還是別有用心的發言?”
何曉曉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忍不住小聲叫好:“這段好啊!算是戳到他的肺管子了!”
李春明最後寫道:“文藝創作應當紮根現實、反映時代。我們既要塑造工農兵的英雄形象,也要客觀呈現各色人物。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踐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