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過年(1 / 1)
周啟銘終於徹底解放了,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地去想,如何才能將這次事件的影響降到最低,如何才能在社裡挽回些許顏面,如何在關志浩和同事們面前重新抬起頭來。
因為,他中風了。
顧振鴻代表報社,陪同其他幾位領導一起去醫院探望。
回來後,顧振鴻嘆了口氣,倒不是同情周啟銘,更多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周啟銘躺在病床上,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他媳婦守在那兒,哭得那叫一個慘哦。他媳婦一直抓著醫生問,想不明白,就說轉身去食堂打個飯,不到十分鐘的功夫,好好的人,怎麼就突然中風了呢!”
王建軍在旁邊,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十分鐘...足夠氣死一頭牛了。”
顧振鴻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繼續道:“人是真不行了,左手蜷著伸不直,右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想比畫個什麼都費勁,嘴角還歪著。醫生說,就算恢復得好,以後走路肯定不利索,說話也夠嗆能恢復到從前。工作...更是別想了,得長期病休。”
這個訊息很快傳遍了報社。
起初是震驚和同情。
無論如何,一個共事多年的同事突然倒下,總是讓人唏噓。
但很快,伴隨著退稿的細節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拼湊、傳播,那點同情迅速被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不少人私下議論,說這是‘現世報’、‘氣性太大把自己搭進去了’,也有人搖頭說‘何必呢,為點面子把自己搞成這樣’。
周啟銘一家老小難不難受,李春明感受不到。
他不是聖人,沒有那麼多氾濫的同情心去給一個處處針對自己、恨不得將自己踩到泥裡的人。
他只知道,單位裡沒了周啟銘這根‘攪屎棍’,空氣都清爽了許多。
“攪屎棍?”
李春明自己琢磨了一下這個詞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哎,這個詞兒用得...好像不太講究。”
要是周啟銘是那根棍,那這‘屎’...
“也不知道,上學那會兒,老師是怎麼想到用這個詞兒罵那些調皮孩子的。”
他搖搖頭,把這不甚雅觀的聯想甩出腦海。
無所謂了。
重要的是,沒人再處心積慮地找茬,沒人再變著法子給自己穿小鞋,沒人再打著‘工作需要’的旗號行打壓排擠之實。
他不用再分心去應付那些無休止的、消耗精力的內鬥。
這感覺,真好。
幾天後,科幻徵文大賽的評審工作進入尾聲。
沒有了周啟銘的‘指導’,趙衛國收斂了許多,評審流程迴歸正常,一切按部就班。
最終的獲獎名單公佈,雖然不如《星辰大海》那般驚豔,但也確實發掘了幾位有潛力的新人作者。
關志浩在總結會上肯定了大賽的成果,也委婉地提醒,今後工作中要更加註重‘團結’和‘人盡其才’。
周啟銘的副社長職位暫時空缺,分管的工作由其他領導分攤代管。
社裡似乎很快就適應了沒有他的日子,就像何曉曉說的,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
《星辰大海》在《收穫》上的成功發酵開來。
文學界好評如潮,讀者來信雪片般飛向《收穫》編輯部,其中不少轉到了《中青報》。
李春明忙得不可開交。
不是給讀者回信,就是回覆約稿的信件。
就在他忙的跟陀螺一樣,兄弟單位《中青出版社》也過來湊熱鬧,想讓他將《星辰大海》擴充成長篇出版。
顧振鴻在一次編輯部小會上,半開玩笑地說:“春明啊,你現在可是香餑餑。不過咱們《工人日報》的廟是小了點,但感情深。你可得把根扎穩了。”
李春明笑道:“主編您放心,我哪兒也不去。《工人日報》培養了我,我的根就在這兒。”
經歷了這些風波,他更更珍惜顧振鴻這樣的領導,何曉曉、王建軍這樣的同事。
至於那些曾經的齟齬、算計、打壓,隨著周啟銘的轟然倒下,似乎也漸漸飄散在時間的長河裡。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能輕易釋懷。
周啟銘的媳婦幾次想來找報社領導‘討說法’,都被趙衛國等人勸住了。
理由很充分。
周啟銘是因病倒下,醫生診斷寫得明明白白,與工作無關。
至於生病前發生了什麼,那是個人情緒管理問題,組織上無法負責。
更何況,周啟銘打壓李春明、退稿的事已經人盡皆知,這時候再來鬧,除了自取其辱,毫無意義。
周媳婦最終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把所有的恨意都記在了李春明和顧振鴻頭上。
但她也只能記著,那點恨意,在現實面前,顯得蒼白而無力。
時間悄然來到月底,春節將近,京城裡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
在《中青報》舉辦的聯歡會上,就連周啟銘最為信任的趙衛國都熱情的同臺上表演的同志大聲合唱。
除了病退申請表上寫著‘周啟銘’的名字外,在無人提及。
時間悄然來到月底,春節的腳步越來越近。
京城裡的年味像是被逐漸調濃的糖水,絲絲縷縷地滲進大街小巷。
副食店門口排起了長隊,人們手裡攥著副食本,眼巴巴等著買限量供應的副食品。
衚衕裡不時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多是膽子大的孩子偷著放的。
家家戶戶的窗玻璃上,新貼的窗花紅豔豔的,映著雪光,格外喜慶。
報社也發了年貨。
因為今年接連創辦了兩起徵文大賽,在人民群眾中引起了強烈的歡迎。
上級單位給報社批覆了不少好東西,因此,本就比其他單位要優厚不少的年貨,今年更是豐盛許多。
李春明領了自己那份,用網兜裝著,綁在腳踏車上回了家。
推開院門,屋裡傳來說話的聲音和窸窸窣窣的響動。
李春明走進客廳,驚訝地看見地上擺滿了東西,簡直像個小型年貨攤。
苗桂枝和朱霖娘倆正蹲在那兒忙活,一個從大袋子裡往外掏,一個拿著個小本子記。
“呦,你們去買年貨了?”李春明把網兜放在桌上,看著地上那堆東西,“怎麼帶魚買這麼多?這得有...十幾條吧?”
苗桂枝抬起頭,笑道:“這些都是霖霖,還有我跟你爸單位發的,湊一塊兒了。”
李春明更驚訝了,看向朱霖:“你們單位的年貨?你什麼時候回去的?”
朱霖扶著腰,笑道:“我這樣還怎麼去?我想回去,領導也還不同意呢。這是陳小二幫我送回來的。”
她指著地上琳琅滿目的東西,驕傲道:“瞧瞧,豐盛吧?我們八一廠今年可大氣了!”
確實豐盛。地上擺著的東西讓人眼花繚亂:除了常見的帶魚、花生、瓜子、蘋果外,還有兩瓶貼著紅標籤的‘中國紅葡萄酒’、一鐵盒‘義利’牌什錦餅乾、一大包‘六必居’的醬菜、甚至還有兩包‘茉莉花茶’。
“你們單位這是發了多少?”
李春明咋舌,還想跟朱霖顯擺顯擺他們單位的年貨。
八一廠這麼誇張,還拿啥顯擺啊。
朱霖解釋道:“我是演員隊的,本來就有演出補貼和伙食補助折算的年貨。另外,今年我們廠組織了好幾場重要慰問演出,反響特別好,上面特意撥了款,給職工搞福利。”
李春明看看地上八一廠的年貨,笑道:“這麼一比,我們報社發的簡直拿不出手了。”
確實,算下來,李春明一家四口,朱霖的年貨貢獻了絕對的大頭。
作為電影製片廠,八一廠不僅待遇好,還有著其他單位沒有的‘特殊資源’。
每年都有下鄉或到部隊、廠礦慰問演出的傳統,這些活動往往能帶來一些額外的福利和供應。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開始歸置年貨。
收拾完滿地的年貨,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李運良和苗桂枝老兩口吃過晚飯,又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回了爛縵胡同。
‘霖霖’趴在燒得正旺的爐子邊,‘咕嚕咕嚕’的睡著覺。
朱霖坐在床沿,手裡拿著蘋果,小口小口地啃著。
李春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腳邊,手裡捧著她一隻微微浮腫的腳,正小心翼翼地揉捏著。
懷孕後期,朱霖的腿腳容易水腫,李春明每天睡前都會給她按摩一會兒。
“媳婦,”李春明一邊按,一邊盤算著,“家裡還缺哪些年貨,明兒個我讓燦子幫著一起買了去。”
朱霖嚥下嘴裡的蘋果,伸手拿過床頭櫃上那個記錄年貨的小本子:“面不用買了,咱爸媽發的就夠吃到正月十五了。嗯...讓我想想...瓜子花生都夠,水果糖...咦,糖好像有點少。咱們衚衕孩子多,再加上爛縵胡同那邊的孩子也過來,這點糖恐怕不夠分的。去年就是,初一下午就沒糖了,後來來的孩子只能抓把瓜子,怪不好意思的。”
李春明點點頭:“成,這事兒記下了。回頭我跟大姐說,讓她帶點回來。”
朱霖將小本子放好,擺了擺手:“那不用麻煩大姐了,我從今天開始放寒假了,明天正好沒事。我去大姐那邊買點糖,順道把給大寶買的虎頭帽送過去。”
李春明抬頭看她:“也成。不過你一個人行嗎?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就安心上你的班。”朱霖笑起來,“大姐家又不遠,我慢慢走過去,就當散步了。”
“那...你走路慢點,千萬彆著急。”李春明不放心地叮囑,“這死冷寒天的,地上到處結冰,滑得很。”
“知道啦,我的大作家!”
朱霖被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逗樂了,腳趾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你怎麼比我媽還囉嗦。”
李春明的手正好按到她腳心,朱霖怕癢,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想把腳抽回來。
李春明卻故意輕輕撓了撓,朱霖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歪倒在床上。
“不鬧了、不鬧了,小心肚子。”
李春明趕緊鬆開手,怕她笑得太厲害驚著孩子。
等朱霖笑夠了,李春明扶她坐好,看看時間也不早了,便催她洗漱睡覺。
怕她冷,還特意灌了個熱水袋塞進被窩。
待朱霖洗漱完,鑽進被窩,像只樹袋熊一樣,側過身,舒舒服服地趴進李春明懷裡,腦袋枕在他胸口。
李春明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朱霖的頭髮,忽然問道:“哎?你們都放假了,怎麼沒見向陽那小子?他學校也該放假了吧?”
“表弟和爸一樣,他們學校明天才正式放假。今天下午他去學校參加期末總結會了,說是晚上跟同學聚聚,晚上就不回來了。”
“哦,我說呢。”
提到朱教授,李春明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的手停住,輕聲問:“對了媳婦,今年咱們怎麼過年?”
朱霖被他問糊塗了,微微抬起頭,在昏暗中看著他下巴的輪廓:“什麼怎麼過年?”
“瞧我,沒說清楚。”
李春明笑了笑,手指摩挲著她的肩膀:“我是說,你和大姐都不在家過年,爸媽那邊就老兩口.得多寂寞。去年初二咱們回去,雖然爸媽嘴上說著‘人少素淨’,可我能看出來,他們其實挺想熱鬧的。”
朱霖沉默了。
那種寂靜,她到現在還記得。
“那你的意思是...”朱霖的聲音輕了下來。
“要不...今年讓爸媽過來,咱們一起過年?”李春明說出盤算了好幾天的想法,“反正咱們家房子夠住。向陽放假也在這兒,加上兩邊父母,咱們七口人,熱熱鬧鬧的。”
“媽還好說,她肯定樂意。”朱霖的聲音有些猶豫,“爸就...他那個人,你也知道,犟得很。他覺得過年就應該各過各的,不願意打擾兒女。而且...他總覺得來女婿家過年,面子上過不去。”
李春明笑道:“這也只是你的猜測,咱都沒問,怎麼就知道他不願意?這樣,明兒...明兒還不行,明兒我有個座談會。後天上午我請個假,咱去給爸媽送節禮的時候,我來問他。”
朱霖重新趴回他胸口,甕聲甕氣地說:“他要是不同意呢?我爸那個人,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傻瓜,別擔心。”李春明笑了,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這不是還有你男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