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窺探幸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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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行啊,咱們哥幾個,除了春明,你小子拔了頭籌。”

“可不是嘛,之前還說再等幾年的,怎麼突然就要結婚了,還這麼著急。”

第二天下班後,施建國幾人便早早地聚到了爛縵胡同。

哥幾個一邊把李家的舊傢俱往板車上搬,一邊打趣著張強。

張強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工裝,袖口捲到胳膊肘,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

在兄弟面前,張強哪還有昨天的不安,嘚瑟道:“這不是看春明哥每天下班回來就能抱大侄子,眼饞嘛,尋思著早點結婚,早點當爹。你們是不知道,他家那個小胖小子,一逗就笑,可招人希罕了。”

“呦,這還是強子麼?”沈建設一邊抬著五斗櫃,一邊笑道,“前幾天,誰還說要等到我們都結婚了,他再結婚的?說什麼‘兄弟要有福同享,有婚同結’,這才幾天工夫就變卦了?”

“嘿...這不是突然想通了嘛。”

張強撓了撓頭,扶著傢俱上了板車。

羅大志把樟木箱子搬上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冷不丁地來了一句:“那也不對啊,就算是你想早點當爹,也沒有這麼趕時間的啊。今兒個才定下日子,月底就辦事,滿打滿算也就留了二十來天。強子,你給哥幾個說實話,不會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眉毛挑得老高。

“誒...?”孫燦幾人也反應過來,齊齊看向張強。

剛才還巴拉巴拉能說的張強頓時化身沉默小郎君,一張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話來:“不是...那個...你們想哪兒去了...”

見狀,幾人開始起鬨:“哦——!~”

這聲音格外響亮,引得剛剛下班回來的鄰居們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住在對門的呂大爺走過來,好奇地問:“強子,你們這是幹啥呢?”

張強從兜裡掏出香菸,散了一圈:“呂大爺,我這個月底結婚,這不是一時沒找到合適的房子麼,就借了我大爺這老房子用用。今兒個哥幾個幫忙收拾收拾,以後跟您就是鄰居了,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您多包涵。”

“呦,恭喜恭喜!”

呂大爺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長大了,都會客套了。”

“真不是跟您客套,主要是我們小年輕愛玩鬧,怕打擾到你的休息。”

“哈哈哈...你小子行,比你爹會說話。哪天結婚啊?”

“這個月的29...”

其他鄰居也圍了過來,這個說‘恭喜’,那個說‘早生貴子’...

說了一圈祝福的話,眾人這才紛紛散去忙自家的晚飯。

哥幾個把最後一件傢俱搬完,便拿起各自帶來的工具開始打掃。

李春明家的老房子,其實沒什麼大說道。

青磚灰瓦的平房,年頭雖然久了一些,但李運良維護得很好。

再加上前幾年不是李春華出嫁,就是李春明結婚,房子都裡外收拾過。

屋裡原來留著的舊傢俱搬走後,顯得空曠了不少。

沈建設打量了一圈:“這房子被李大爺維護的真好,牆面都這麼白。”

“主要是邊邊角角的灰塵得掃乾淨。”施建國已經揮舞著長把掃帚開始清掃房樑上的蛛網,“特別是牆角、窗臺這些地方。”

羅大志拎來一桶水,浸溼抹布:“咱們分分工,建國掃屋頂和牆面,建設擦玻璃,我和強子擦傢俱和地面。趕在天黑前弄完,還能去喝兩杯。”

張強連忙說:“今兒個我請客!羊肉館子,管夠!”

“那必須的!”沈建設笑道,“都要當新郎官的人了,不宰你宰誰?”

幾個人說笑著幹起活來。

掃帚揚起細細的灰塵,在夕陽的光柱裡飛舞。

這些簡單重複的勞動,因為有了兄弟間的說笑打趣,變得一點也不枯燥。

正幹得熱火朝天,李春明到了。

“哥幾個都忙著呢?”李春明走進屋,笑道。

“哥!”

“春明哥!”

施建國幾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跟他打著招呼。

張強從裡屋探出頭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春明哥,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報社有會嗎?”

“會開完了,想著你們肯定在這兒忙活,就過來看看。”李春明手指著門外的腳踏車,“我帶了冰鎮的汽水,在腳踏車上,你們拿去喝,涼快涼快。”

“哎,謝謝哥!”

雖然已經立秋,傍晚涼快了些,但幹了一下午活,大家確實都又渴又熱。

聞言,孫燦幾人爭先恐後地向外跑去。

張強跟在後面正要出去,卻被李春明拉住了胳膊:“強子,等下,問你點事兒。”

“傢俱置辦了哪些?”

張強嘆了口氣,眉頭皺了起來:“時間太急了,傢俱票不好找,找木匠師傅打也來不及。我爸的意思找倒騰票的問問,就是不知道能湊夠多少條腿。”

頓了頓,張強繼續說:“除了傢俱,我家這邊給買一輛‘鳳凰牌’的女士腳踏車,文靜她家另外陪送一臺‘上海牌’縫紉機。”

張強說這話時,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

他超級超級想湊齊七十二條腿,不單單是兩家的臉面問題,更是想填補對葉文靜的愧疚。

結婚就這麼一次,張強不想讓她感覺委屈,不想讓岳父岳母覺得女兒嫁得寒磣。

奈何,現在是真正的‘青黃不接’。

五一、十一,歷來是結婚的好日子。

準備結婚的人家早就把街坊、工友的傢俱票、工業票都借完了。

那些有門路的,甚至半年前就開始張羅。

張強這臨時決定的婚事,就像趕晚集,好貨早就被人挑走了。

即便是想花高價找黃牛買,這麼短的時間,都不一定能找到。

條凳、洗手架這些小件倒還好說,以後慢慢補都行。

可大衣櫃這樣的大件要是沒一個,都沒臉面對老丈人一家,太寒磣。

昨天才口口聲聲說要對人家閨女好,轉頭弄成這樣,他自己都害臊。

李春明從懷裡掏出憑證,塞到張強手裡:“別愁了,給你。”

張強疑惑地接過來,開啟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張大衣櫃票,還有一張十四寸的牡丹牌黑白電視機提貨單。

“不成、不成,這太貴重了!”

大衣櫃票還好說,可這電視機太貴重!

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市場價五百多塊錢,還要電視機票。

這都趕上他一年半的工資了!

這麼貴重的東西,張強哪敢收,緊忙要退還給李春明手。

李春明開啟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貴重什麼貴重!要不是時間太緊,我還想給你整一臺彩色的。下次...”

看著張強怪異的眼神,李春明尷尬的改了口:“額,我是說過段時間吧,過段時間我我看看能不能搞到彩色電視機票。平時讓你跑個腿、辦個事兒,磕絆都不打一下。你結婚這麼大的事兒,我跟你嫂子的一番心意,你還推三阻四的?”

“我也就是做了些小事,真不用這麼貴重的東西...”

“給你的,你就拿著。結婚是大事,該有的排場得有。有了電視機,你老丈人臉上有光,文靜在孃家也有面子。”

見張強還有些猶猶豫豫的,李春明小聲道:“快裝起來,回頭建國他們看到,我總不能每人都送一臺吧?錢我能出得起,那麼多電視機票我上哪去找?”

張強聽李春明這麼說,知道再推辭就傷感情了。

他用力點點頭,把兩張票放進口袋,按了按。

“哥,謝謝你和嫂子,我以後...”

“行啦,咱哥倆這麼多年了,那些虛頭巴腦的就沒必要說了。”

李春明拍拍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孫燦幾人一人手裡拿著一瓶汽水走了進來:“春明哥,你們倆說啥呢?”

張強抹了把臉,換上笑容:“沒啥。接著幹活,今天必須把裡屋收拾出來!”

有了李春明帶來的定心丸,張強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在雙方的親朋好友的共同幫助下,最終勉強湊夠了七十二條腿。

張家要請的親朋好友並不多,因此,並沒有跟廠裡申請借食堂伙食禮堂用,而是從街坊鄰居借了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在自家門前的教子衚衕擺酒席。

在一陣鞭炮聲中,張強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騎著一輛扎著大紅花的二八大槓,載著身穿一身紅色連衣裙的葉文靜進了衚衕。

“新娘子真俊!”

“強子有福氣啊!”

聽著街坊們的議論聲,看熱鬧的李春明也替小兄弟感到開心。

李春明咧著嘴,笑道:“瞧倆人那甜蜜的勁兒呦,誰能想到上學的時候,兩人會是那麼不對付呢。還別說,真有一股子歡喜冤家的味兒。”

抱著孩子的朱霖剜了他一眼,嘴角帶笑:“人家再怎麼打鬧,也沒有像某人那樣,第一次吃飯就說...”

李春明緊忙打斷她的話:“哎呀,怎麼翻舊賬了呢,那不是鬧著玩呢嘛~”

朱霖笑著輕捶了他一下,臉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可擠在人群中的牛蓓蓓,看到李春明和朱霖臉上洋溢的笑容以及時不時的對視,還有那會心一笑,氣得牙關緊咬。

得知張強今天結婚,作為他好兄弟的李春明肯定會到場。

牛蓓蓓特意跟同事調換休息,精心打扮一番,就是為了報復!

她要讓李春明看到早已從醜小鴨蛻變成白天鵝的她,悔不當初娶了那個老女人!

每當聽到苗桂枝跟街坊說起朱霖多麼多麼好,多麼孝順公婆,多麼會持家,她就怒火中燒!

每當聽到別人說李春明和朱霖多麼恩愛,李春明怎麼寵媳婦,她就覺得心裡像被針扎一樣。

特別是去年夏天,看到電影銀幕上的朱霖,聽著周圍人的誇獎,她更是火冒三丈!

不過,牛蓓蓓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

她知道,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改變自己才能讓李春明後悔!

從李春明帶朱霖回家認門的那天起,她就暗暗發誓:一定要過得比他們好,一定要讓李春明後悔他沒有選擇自己。

終於,老天爺給了機會。

那棟建在建國門外的第一家合資飯店開始招工,這家酒店以後只接待外國人和華僑,服務員工資高、待遇好,還能接觸到最時髦的東西。

牛蓓蓓毅然報名,誰勸都不聽。

父親拍著桌子罵她‘不知好歹’,母親哭著說‘酒店那是伺候人的活兒,哪有當工人光榮’。

但她鐵了心,甚至放下狠話:‘我就是要去!你們攔不住我!’

經過一輪又一輪的篩選,牛蓓蓓終於被酒店錄取。

三個月的培訓裡,她學會了標準的服務禮儀,學會了簡單的英語對話,學會了化妝打扮。

當培訓結束後,牛蓓蓓看著鏡子裡脫胎換骨的自己:捲髮時尚,妝容精緻,制服筆挺,想到李春明看到自己那後悔的眼神,她覺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自己在全國唯一一家涉外酒店工作,每天接待的都是外國友人,見識的都是最時髦的東西。

她朱霖就是一演員,怎麼和自己比?!

來之前,牛蓓蓓特意給自己畫了個美美的妝,穿上了最喜歡的那身連衣裙,踩著高跟鞋,邁著在酒店培訓時學的標準步態,昂首挺胸而來。

她要讓李春明看看,自己如今是多麼光彩照人。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悶棍。

李春明就像是失明瞭一樣,即便目光從她身邊掃過,也只是掃過,沒有任何波瀾。

他的注意力全在全在身旁的朱霖身上,全在今天結婚的新人身上。

他甚至沒有認出她來,或者說,認出了,但不在意。

這讓牛蓓蓓充滿了失落,繼而轉化為憤怒。

她精心準備的一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連個響動都沒有。

銀牙一咬,跺了一腳後,牛蓓蓓氣憤地轉身離開。

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嗒嗒’聲,引得幾個街坊側目。

“那不是老牛家的閨女嗎?打扮得可真洋氣。”

“聽說在建國飯店上班呢,了不得。”

“洋氣是洋氣,可你看那走路的樣子,扭來扭去的,哪有姑娘的端莊...”

這些議論飄進牛蓓蓓耳朵裡,讓她走得更快了。

她暗自發誓,一定要讓李春明後悔!

一定要過得比他們好!

總有一天,她要讓李春明明白,他錯過了多麼好的選擇!

牛蓓蓓帶著憤怒離開了,可婚禮的現場卻依舊笑聲不斷,並沒有因為她的離開而有一絲絲的改變。

鞭炮的碎屑紅豔豔地鋪了一地,像盛開的花朵。

新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院子,喜宴正式開始。

李春明幫著張羅客人,朱霖抱著孩子和幾個大媽聊天。

小傢伙被這個抱抱,那個逗逗,咯咯笑個不停。

他們沒有注意到,也沒有在意,有一個人帶著滿腔的怨恨來了又走。

他們的生活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嫉妒而改變,他們的幸福也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窺視而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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