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叫我鐸哥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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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的風流,我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終究是莫名其妙,卻彷彿又順理成章。

畢竟,他對我做起這樣的事,實在是太過於正常了。

郢都十一月如鎬京一樣雪大,這樓閣之內焚的香也如春和景明的章華臺,三百多日過去了,好似誰都沒有變,卻又好似誰都變了。

踝間的鎖鏈響著,響了有大半夜,然這床幃之內的事好像不再受苦受罪十分煎熬。

一切似乎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開始妙趣橫生,也使人會在某一刻兀然顛倒,銷魂蕩魄。

我在這顛倒之中,忽聽見那人說話,“再不曾聽你叫過...........”

話說一半,卻欲言又止。

我問他,“叫過什麼?”

那人滾熱的鼻息烘得我的耳畔脖頸癢癢的,他說,“叫‘鐸哥哥’了。”

嗐,鐸哥哥啊。

是,我再不怎麼這樣叫他了。

從暮春宗周覆亡的時候就不該再這麼叫了,可我為了苟活下去,硬是活生生地就叫了那麼久。

叫得沒皮沒臉的,沒有一點兒尊嚴。

我記得是什麼時候再不叫他“鐸哥哥”了呢?

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那天,我的先生謝淵來竹間別館接我,我原本就要順順當當地跟著他走啦,人都上了馬車,蕭靈壽都開始暢想起未來了,可東虢虎擄來了宜鳩。

公子蕭鐸要宜鳩,不要我。

我為了宜鳩,哭著求他留下,可他不想留我。

我為了留下,跪在他面前一聲聲地叫他鐸哥哥,在那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跪過人。

我記得他彼時的目光有多麼輕蔑,他問我,“誰是你‘哥哥’?”

垂眸睨我的時候刻薄又寡恩,我至今也沒有忘記。

這以後雖還腆著臉又叫了一陣子,但後來呢,後來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再叫自己也覺得沒有臉了。

想起往事,雖有些心酸,但到底都過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苦難過去了,明日就要迎來新的生機。

我的生機,也許是他的生機,也許是他的宕機。

此刻我是歡喜的,因而我笑,“因為你不是哥哥。”

那人便問,“那是什麼?”

我還是笑,“是公子。”

那人在喘息聲中長眉微蹙,“為何總叫‘公子’?”

這不難理解,“因為你是楚公子。”

那人聽聞此言並不滿意,他咬了我一口,“你不必這麼叫。”

可我只能這麼叫。

以前,我還直呼其名,叫他蕭鐸呢,得意忘形的時候還給他起名叫蕭大鈴鐺,得意忘形就會使人撞頭磕腦栽跟頭,因此我再也不那麼叫他。

何況如今我這樣的身份,也再不敢直呼他的名諱了。

距離大周覆亡越久遠,我就越是對自己沒有底氣。

你說,誰家的好王姬天天蓬頭垢面一身傷,被人看著,守著,還成日成夜地戴著條冰涼醜陋的鎖鏈呢。

此刻,這鎖鏈就在我踝間響動。

因而笑,心裡的嘆息也就婉轉化成了淺淡的笑,幽幽道了一聲,“公子就是公子。”

終究,我是不可能再叫他鐸哥哥了。

至少,清醒的稷昭昭就不該這麼叫。

那人的手覆在我腹上,寬大的掌心,修長的指節,他的手真如修竹一樣好看迷人,雖素來冰涼,然此刻滾燙。

喉頭滾動,似乎有些不甘,聲腔中夾雜著難以察覺的悵恨,“是因了他。”

沒頭沒腦的一句,都不知道這一句是因了什麼冒出來的。

別指望我去猜,此刻的稷昭昭不願去思考,去揣度那些複雜的事。

簡單些不好麼?

恨就專心致志地恨。

愛就剖心析肝地愛。

若覺得此刻乾柴烈火歡喜,那就先不要做有思想的人,就只做柴下的火,魚裡的水。

待這一把火燒光了,焚盡了,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該愛的再去愛,該恨的再去恨。

這不好麼?

譬如,我大表哥就是個十分純粹的人。

我在大表哥身邊的時候,他就從不問東問西,問起我的從前,他必知道我從前遭受了多少磨難,可他不問,他不嫌棄這具身子是否破敗,他不嫌棄髒髒的小狗兒。

他只要我的心。

恰好我的心並沒有給過旁人。

我身上的人沒有玷汙過我的心。

這可是一樁幸事。

我記得有一次在望春臺,做夢就夢見了大表哥,我記得夢裡大表哥的吻十分溫柔,溫柔得不像話。

我在郢都別館做過無數次的夢,無一不是噩夢。

然望春臺的那晚卻做了一個美夢,便是如今想起那個美夢來,也忍不住要使人笑起。

忽聽見有人問我,“在想什麼?”

我說,“在想大表哥。”

那人定住了。

他大抵沒有想到我會在此刻提起大表哥來,也沒有想到我連裝一下都不肯,素來愛撒謊的人,此刻怎麼就連個謊都不撒一下呢。

終究是我在這顛倒中失了神,沒有想那麼多,被他一句問話打得措手不及。

再說,怎麼只許他與宋鶯兒活椿宮,就不許我想起大表哥呢?

便是似我這樣講理的人,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道理。

那人身上漸涼,覺得掃興吧。

畢竟,大表哥會有孩子,他始終也沒有。

罷了罷了,愛咋滴咋滴吧,反正都也快活過了。

外頭大雪仍舊下著,內室一燭微明,也不知此刻是什麼時辰了,也許還是夜半,也許已是平明。

不曉得。

只知道那人似乎有些失了神,良久才問,“若是他屠了鎬京............”

我對此確鑿無疑,“大表哥不會。”

再重複一遍,我確鑿無疑,“他不會。”

那人一時無話,一雙鳳目只是望著我,好半晌溫和地點頭,“好,不會。”

又是靜默了許久,許久後那人又有些釋懷,“有人可惦記,到底不算壞事。”

這還是公子蕭鐸嗎?

若是從前,他必定立刻就要生氣,要黑臉,要大動肝火,一腳將我踢下榻去不可。

可此刻竟沒有。

不知是因了什麼,我突然就想到了是夜的那句話。

贏了做王。

死了做鬼。

是因了他知道自己也許會死,因而不再與我計較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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