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讀書人的排面(1 / 1)
白玉書院的山門,遠比陸塵想象中要巍峨得多。
並沒有金碧輝煌的俗氣裝飾,整座太學山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氣場所籠罩。那是千萬年來無數聖賢大儒讀書養氣所凝聚出的“浩然正氣”,濃郁得幾乎化作了實質般的白霧,繚繞在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
山門前,靜謐而莊嚴。
往來的皆是身穿儒衫、步履從容的學子,或是駕馭著法寶、氣息深沉的各方名流。這裡沒有下界那種赤裸裸的殺伐血腥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高聲語的肅穆。
“乖乖……”
蘇慕雨站在山腳下,手裡的算盤都忘了撥,鼻樑上的單片眼鏡差點滑落下來,“師弟,你看看這臺階。通體由‘萬年暖玉’鋪就,這種玉在市面上巴掌大一塊就要三千靈石,他們居然拿來鋪路?這九十九級臺階,鋪的不是玉,是金山銀海啊!那正門更是了不得!”
“兄臺慎言。”
旁邊,一名與他們同行了一路的年輕書生壓低了聲音,神色緊張地提醒道。
這書生名叫柳清風,是陸塵他們在進城路上偶遇的,也是來書院求學的寒門學子。見陸塵幾人“初來乍到”,便好心地給他們當起了嚮導。
“這白玉階乃是書院的門面,傳聞走在上面,能洗滌心魔。”柳清風一臉嚮往與敬畏,“平日裡,只有各洲的一流勢力之主,才有資格從這正門拾階而上。像我們這等求學者,哪怕是王公貴族,也得老老實實去側門排隊遞拜帖。”
“排隊?”石頭揹著巨大的行囊,看著側門那邊排起的長龍,憨憨地問道,“要排很久嗎?”
“自然。”
柳清風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幾位衣著華貴的修士,“看見沒,那是滄瀾洲李家的少主,那是北寒宮的真傳弟子。在外界他們是一方霸主,但到了這太學山腳下,都得乖乖等著書院的執事傳喚。有時候一等就是三五天。”
說著,柳清風整了整衣冠,對著陸塵拱手道:“陸兄,我要去隊尾排著了。你們若是沒有預約,最好也早點去佔個位置,否則今天怕是進不去了。”
陸塵看著這位熱心腸的書生,微微一笑:“多謝柳兄這一路解惑。不過,我想去正門試試。”
“正門?!”
柳清風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陸兄不可!正門那是給聖人、大儒或者頂級貴客走的。亂闖正門,會被視作對書院不敬,會被護山大陣轟出來的!陸兄切莫拿性命開玩笑!”
“無妨,我就去問問。”
陸塵沒有多解釋,帶著蘇慕雨和石頭,在柳清風驚恐的目光中,徑直走向了那空無一人的正門。
正門處,站著兩名身穿青色儒袍的中年執事。他們神情一絲不苟,周身流轉著淡淡的書卷氣,修為卻深不可測。
見到陸塵這一行奇怪的組合——背重劍的麻衣少年、拿算盤的賬房先生、背破爛行囊的野孩子,兩名執事微微皺眉,但並未惡語相向,依然保持著書院的涵養。
“幾位。”
左邊的執事上前一步,語氣平淡而疏離,“今日書院有大儒講經,正門不開。若是求學,請去側門排隊;若是遊覽,請止步于山腳。”
陸塵神色平靜,並未多言,只是隨手解下腰間那塊不起眼的白玉牌,雙手遞了過去。
“我不是來求學的。”
陸塵淡淡道,“我是來走親戚的。”
“走親戚?”
執事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荒謬。來白玉書院攀親戚的人多了去了,但也沒見過穿成這樣的。
他漫不經心地接過玉牌,低頭掃了一眼。
這一眼。
讓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瞬間僵硬在原地。
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剎那間變成了極度的驚駭,緊接著是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了深深的惶恐。他的雙手開始劇烈顫抖,差點拿捏不住那塊玉牌。
“這……這是……”
執事的聲音都在發抖,猛地抬頭看向陸塵,眼神彷彿在看一尊降臨凡塵的神祇,“‘張’字令?院長大人的私印!”
旁邊的另一名執事聽到這話,嚇得手中的筆都掉了,連忙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後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行大禮。
見令如見院長!
這不僅是信物,更是代表著持有者與那位傳說中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院長有著極度親密的關係!
“快!快開中門!”
拿玉牌的執事反應極快,一聲嘶吼,聲音都破了音,“鳴鐘!鳴‘迎聖鍾’!通知院長!有貴客駕到!”
轟隆隆——!
沉重的機括聲響起。
那扇傳說中只有貴客蒞臨才會開啟的白玉正門,在無數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向兩側開啟。
緊接著。
當——!當——!當——!
太學山深處,九聲悠揚深遠的鐘聲驟然響起,迴盪在整個白玉城的上空。
鐘鳴九響,至高禮遇!
側門排隊的那些大人物們,此刻一個個目瞪口呆,紛紛側目,想要看看究竟是哪方神聖降臨。
站在隊尾的柳清風,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呆滯地看著那個剛才還跟自己稱兄道弟的“陸兄”,此刻正被兩名執事如同供奉祖宗一般請進了正門。
“請!公子快請!”
兩名執事腰彎到了地上,畢恭畢敬地將玉牌雙手奉還給陸塵,“不知公子貴姓,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在下陸沉,旁邊的是我師兄蘇慕雨和童子石頭。”
“這邊請。”兩名執事拱手請道。
雲霧翻湧,一隻體型碩大、通體雪白的仙鶴從山門內飛出,降落在眾人面前。這仙鶴背上馱著一座精緻的軟榻,顯然是書院專門用來迎接頂級貴客的代步工具。
“公子,請上鶴駕。”執事恭敬道。
蘇慕雨眼睛都直了,摸了摸仙鶴那流光溢彩的羽毛:“這鶴……恐怕得有金丹期的修為吧?拿金丹期的妖獸當坐騎?這書院也太豪橫了!”
仙鶴振翅,穿雲破霧。
下方的景色飛速掠過。陸塵看到了一座座懸浮在空中的樓閣,看到了一掛掛從天而降的銀色瀑布,更看到了無數身穿白衣的學子在山間誦讀經書。
很快,仙鶴在太學山最高處的一座古樸竹樓前落下。
這裡環境清幽,四周種滿了紫竹,一條清澈的小溪環繞而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陸公子,到了。”
執事停在竹樓外,恭敬道,“張院長就在裡面。未經傳召,我不便入內。”
陸塵點了點頭,整理衣冠,帶著兩人走過竹橋,來到了竹樓門前。
門沒關,只是虛掩著。
陸塵輕輕推開門。
“吱呀。”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一張舊書案,幾個擺滿了古籍的書架,還有一個正背對著門口,趴在地上似乎在找什麼東西的老者。
“哎喲,我那塊‘墨玉鎮紙’滾哪去了?那可是孤品啊……”
老者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長袍,頭髮花白,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毫無半點高人風範,反倒像個弄丟了玩具的老頑童。
陸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這風格,怎麼跟自家那個酒鬼師父如此相似?
“咳咳。”陸塵輕咳一聲。
“誰啊?不是說了今天不講課嗎?煩不煩人?”
老者頭也不回地嘟囔著,繼續在桌子底下摸索,“趕緊走,別打擾老夫找東西。”
陸塵無奈,伸手解下腰間的玉牌,注入一絲靈力。
嗡。
玉牌輕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正在桌子底下撅著屁股的老者,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砰”的一聲,老者的頭似乎撞到了桌角,但他完全顧不上疼痛,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轉身,死死盯著陸塵手中的玉牌。
“師弟的玉佩?”
老者幾步衝到陸塵面前,一把奪過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後,才猛地抬頭看向陸塵。
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上下打量著陸塵,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你是那酒鬼的徒弟?”
陸塵恭敬行禮:“神道宗弟子陸塵,奉家師之命,前來拜見張師伯。”
“神道宗……嘿,那老東西居然還沒死,還收了徒弟?”
張不才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眼中的欣喜卻怎麼也藏不住。他圍著陸塵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根骨不錯,劍意內斂。嗯?還是混沌金丹?好小子!那酒鬼倒是走了狗屎運,撿到個好苗子!”
張不才大笑著拍了拍陸塵的肩膀,隨後轉身走到書案後,拿起一枚紫色的令牌丟給陸塵。
“拿著。”
陸塵接過令牌,只覺觸手溫潤,上面刻著“文淵”二字。
“這是‘文淵令’。”
張不才隨意地說道,“有了這玩意兒,書院裡的藏書閣、秘境、修煉室,你們隨便進。這書院雖然規矩多,但那是給外人定的。那酒鬼讓你來,就是把你當自己人。在這太學山,只要不把天捅破了,師伯都給你們兜著!”
蘇慕雨在旁邊聽得眼睛發光,小聲嘀咕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