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的王朝,在萬民歡呼中崩(1 / 1)
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州城上空積攢了三十年的陰霾,為這座古老的北境雄城鍍上了一層淡漠的金色。
城牆之上,風聲獵獵。
林威被兩名蒼狼衛甲士粗暴地架著,雙腳在冰冷的城磚上拖出兩道無力的痕跡。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那身象徵著北境之主身份的玄色常服,此刻已是褶皺不堪,沾滿了塵土與昨夜乾涸的血跡。
他被按在了垛口前。
他抬起頭,麻木地望向城下。
然後,他看見了。
侯府前的中央廣場上,白銀,堆積成山。
一箱,又一箱的銀錠,被蒼狼衛計程車兵們從侯府的密庫中搬出,然後粗暴地,近乎發洩般地傾倒在廣場中央。
那不是錢。
那是光。
是匯聚了三十年貪婪與權欲,足以灼傷人眼的光。
那座銀山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出千萬道刺目的光芒,晃得林威幾乎睜不開眼。
廣場的四周,人山人海。
雲州城所有的百姓,都被這驚天的變故從睡夢中驚醒。他們聚集在遠處,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衫,臉上帶著菜色,用一種混雜著恐懼,迷茫,與一絲絲不敢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座銀山。
他們不敢靠近。
三十年的積威,讓恐懼早已成了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本能。他們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他們只怕,這是定北侯又一次戲耍他們的,殘忍的遊戲。
“那……那真的是銀子?”人群的角落,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用顫抖的聲音問著身旁的丈夫。
男人死死捂住妻兒的嘴,將她們拉到自己身後,驚恐地四下張望:“別亂說!會死人的!”
“侯爺這是要做什麼?難道是……要用這些銀子,買我們的命?”一個老者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絕望。
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恐慌,在發酵。
林威看著這一幕,聽著風中傳來的,百姓們恐懼的議論聲。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扭曲的笑容。
看見了嗎,蘇辰。
這就是北境!這就是本侯治下的子民!
他們是狗,是牲畜!給他們草料,他們會感恩戴德。可你給他們金山,他們只會害怕,只會以為屠刀即將落下!
你想用本侯的錢,收買本侯的人心?
痴心妄想!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
蘇辰走到了他的身旁,同樣負手立於城頭,俯瞰著下方那片騷動的人海。
他的黑色大氅在晨風中翻飛,如同展開的鷹翼。
“你看,他們在怕你。”蘇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林威的耳朵裡。
林威的笑容僵住了。
“即便你倒了,你的影子,還壓在這座城的每一個人心頭。”蘇辰繼續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真是……失敗啊。”
失敗?
林威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蘇辰。
本侯權傾北境三十年,生殺予奪,萬民俯首!你竟說本侯失敗?
蘇辰沒有看他。
他只是對著身後的王鐵,輕輕抬了抬下巴。
王鐵會意,轉身走下城樓。
片刻之後。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從城樓下傳來,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議論聲。
一名嗓門洪亮的蒼狼衛校尉,走到了銀山之前,面對著數萬百姓,展開了一卷明黃色的詔令。
“大燕皇帝詔曰!”
“定北侯林威,坐鎮北境三十載,不思君恩,罔顧民生!貪墨軍餉,私通外敵,罪大惡極,天地不容!”
“今有巡閱使蘇辰,代天巡狩,奉旨查辦!”
“林威及其黨羽,已盡數伏法!”
“其所斂不義之財,朕,一文不取!”
“此一千萬兩白銀,皆為爾等血汗!今日,盡數歸還於民!”
“欽此!”
校尉的聲音,透過內力加持,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數萬百姓的心頭!
廣場上,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林威……倒了?
那個壓在他們頭頂三十年的神,倒了?
這些錢……是我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的大腦,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龐大的資訊。
人群,依舊不敢動。
城牆上,林威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
看,沒用的。
他們不信。
他們不敢信!
蘇辰似乎也預料到了這一幕。
他沒有絲毫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
城樓下,奉命維持秩序的張彪,看著這凝滯的場面,眼中閃過一絲焦急。他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個沉靜的背影。
隨即,他像是明白了什麼。
張彪大步流星地走到銀山前,他彎腰,從那銀光閃閃的“山”腳下,撿起了一塊足有五兩重的銀錠。
然後,他穿過士兵們讓出的通道,徑直走進了那片死寂的人群。
所有人都驚恐地後退,給他讓開一條路。
張彪沒有停。
他走到一個衣衫最破爛,正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睜著一雙大眼睛偷看他的小女孩面前。
他蹲下了高大的身軀。
在小女孩驚恐的注視下,在她的母親幾乎要嚇暈過去的表情中,張彪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他將那塊沉甸甸的,冰冷的銀錠,輕輕地,放進了小女孩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裡。
“拿著。”
張彪的聲音,粗獷,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天使大人給的。”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那塊銀錠上。
女孩的母親,終於反應過來,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張彪,對著城樓的方向,瘋狂地磕頭,淚水瞬間決堤。
“謝……謝天使大人!謝青天大老爺!”
她的哭喊,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下一秒。
湖面,炸了。
一個離得最近的漢子,像是被抽掉了渾身的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老子的撫卹金……老子的撫卹金啊!”
他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哭聲,點燃了第一個火星。
“我兒子的藥錢有了!有了!”
“嗚嗚嗚……我們……我們有救了!”
壓抑了三十年的絕望,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一個,十個,一百個……
越來越多的人,朝著那座銀山衝了過去!
那不是哄搶,不是暴亂。
那是朝聖!
他們衝到銀山前,跪倒在地,一邊哭喊著,一邊將一塊塊白銀攬入懷中,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親人。
“謝天使大人!”
“天使大人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感激與狂喜,匯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音浪,沖天而起,震得整座雲州城都在嗡嗡作響!
城牆上。
林威聽著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歡呼,那一張張洋溢著新生喜悅的臉。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蘇辰的軍隊,不是輸給了那本賬冊。
是輸給了這山呼海嘯。
這聲音,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也是最可笑的驕傲。
“噗——”
一口黑血,從林威口中狂噴而出,灑滿了身前的城磚。
他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
蘇辰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著那輪徹底躍出地平線的朝陽,看著那座正在被萬民搬空的銀山。
“王鐵。”
“末……末將在!”王鐵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有些發顫。
蘇辰轉過身,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把侯府裡,所有姓林的東西,都燒了。”
“從今天起,北境,姓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