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視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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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應當有兩人,他們停在傭人房的門前,聶源聽到其中一人掏出火機打火點菸。

“老沈是讓我們在這裡等著,對吧?”

“對,他們那邊好像要做點別的準備,我們在這看著就行了。”

“我說你可悠著點,萬一把哪給點著了,咱倆可都得玩完。”

“唉,你怕什麼,這地方潮成這樣,能著起來才怪,”說話的人吸了口煙,“哎,來一根嗎?”

接著,他們一邊抽菸,一邊胡侃起些有的沒的。

見來人一時半會沒有進屋的意思,聶源小範圍的掙扎了兩下,試圖從鉗著他的青年手裡掙脫出來。

聶源原本對這位救他於水火之中的青年滿心感激,可當他看清青年面貌的一瞬間,他滿腹的感激立刻消失殆盡。不但如此,他心中竄出的怒意化作朵朵火焰,隨著他回憶起的點點滴滴而迎風高漲。

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從他手中奪走胖魚的筆記本,並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頓的搶劫犯!

哪怕接觸的時間再怎麼短暫,聶源也不會忘記這個人的長相!

是他!就是他!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青年的手勁特別大,以某種擒拿的手法箍著聶源使他動彈不得。而聶源又礙於守在門口的兩人,不敢掙扎得太激烈以至於弄出什麼動靜。

可他越是掙動,青年就越以為他要搞些么蛾子暴露兩人,反而扭著他的胳膊把他越鉗越緊。

聶源的手腕被擰得生疼,再結合他剛才卡在窗框中惹來的一身痠痛,身體上的各種不適刺激得他的火氣直線升高。

於是他在心裡瘋狂吐槽青年:

就算他把自己卡在窗框上了,他又不是真正的傻叉!即使他有心給青年一個教訓,他也不至於無腦到為了一時爽快把自己也跟著暴露出來。

聶源一邊伸腳去踹青年的小腿,一邊藉著衣櫃門縫透進來的光亮給青年遞眼神。直到青年確認聶源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搞事的意思,他才緩緩鬆開聶源。

聶源向後小退半步,在有限的空間內儘量遠離青年。他正了正衣領,用氣音對青年說了聲:“呵。”

青年並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而是半側著身,在足以隨時應對衣櫃外的威脅的同時,也戒備著聶源。

見他不理自己,聶源撇了撇嘴,乾脆靠在衣櫃上也不再理他。

衣櫃中黑暗無邊,而且黴味十足。聶源背後的衣櫃木板上就不知道長了什麼,他方才靠上去時左耳不小心碰了一下,結果捱到一片冰冷滑膩的東西。這觸感嚇得聶源一陣戰慄,趕忙偏頭避開,整個人朝外挪了一公分。

被這麼驚了一番後,聶源激動的情緒也冷靜下來不少。

老實說,他對在這個地方看見青年並不感到驚訝。

既然這個地方與胖魚有所關聯,那麼青年的出現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同時更加作證了聶源先前的判斷。

真正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青年為什麼要出手幫他?

儘管聶源尚且不知他會在荒宅中找到什麼,但選手已經悉數到場,如今在這棟大宅裡沒有誰和誰是手拉手的好夥伴。

金蘋果只有一個,誰得到了就是誰的。

所以無論出於什麼角度考慮,青年都不該幫自己這一把。畢竟能兵不血刃除掉一名對手豈不美哉?

就是他這一幫,卻讓聶源陷入了疑惑。

難道這名青年還是個好人不成?

此時,門外的兩人已經從親戚家的熊孩子聊到了昨晚足療小姐的手法,話題開始漸漸變得不堪入耳。

聶源抱著胳膊聽了一會,乾脆拿出手機,解鎖打字。

他的手機是去年新出的iPhone4S,螢幕解鎖之後泛出徐徐光亮,惹得青年皺起眉頭,朝聶源這便瞥了兩眼。

見他的手機系統很快就自動調低光亮以適應環境亮度,變成較為微弱的柔光,青年的眉頭才跟著紓解開來,又順著櫃門的縫隙看向外界。

青年正專心關注著外界的動向,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碰了兩下。

他一側過頭,聶源便將自己的手機直接懟到他的眼前。

手機上正開著系統自帶的備忘錄,上面打了這樣幾行字:

“你是什麼人?你來這做什麼?你跟胖魚到底什麼關係?”

青年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手機,良久,直到手機自動鎖屏又被聶源按亮一次後,他才緩緩接過手機。

他拿著手機鼓搗了一陣,然後遲疑了一下,這才把手機還給聶源。

聶源見他打字打得斷斷續續、分外猶豫,還以為他打了什麼了不得的答案。結果他拿回手機低頭一看,發現青年竟然只在他的問題下面回了個問號。

???

他這是要問什麼?

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我剛剛是怎麼傻逼到把自己卡在窗框上的?

這由電訊號組成的一弧一點明晃晃地刺入聶源的眼中,它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將“嘲弄”二字放大到極致,比聶源之前的那聲“呵”更有殺傷力。

聶源只覺得,自己心中稍稍減小的怒火又蹭得一下竄上天去。

為了平復心情,他深吸口氣,卻又被滿衣櫃的黴味嗆個正著。他捂著嘴,捶著胸口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咳嗽的聲音給憋了回去。

他扶著仍因為喉嚨中的癢意而不斷收縮的胸口,心說這趟回去必須去醫院好好做一遍檢查,鬼知道他在荒宅裡都接觸到了什麼東西。

待聶源終於緩過勁來,他拿出手機,兩隻拇指上下翻飛,飛速地打出他要說的話:

“回答問題!我警告你,現在咱們可是在一條船上,我搞出點聲音來你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再次把手機支到青年面前,見青年遲遲沒有動作,聶源又補充了一句:“我記得你,你那天在賓館搶了我的筆記本還打了我一頓,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或許是“報警”二字觸動了青年,他換了個姿勢,從兜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青年用的還是非智慧的直板諾基亞,小小的螢幕上用簡訊介面編輯了寥寥數字:“我來找人。”

只要對方不是塊頑石能撬開口,那麼就有希望問出點什麼,聶源緊跟著打字:“人?什麼人?那本筆記跟這裡有關嗎?”

青年皺了皺眉,然後略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手機上緩緩打下幾個字:“跟你沒關係。”

聶源被他噎了一句,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他抓著手機,用幾乎能把螢幕戳漏的力氣敲道:“怎麼跟我沒關係?!!胖魚是我朋友!你搶了我朋友的筆記本還打了我,我肚子上的傷可還沒好呢!!!!”

即使在這種默劇般的爭吵中,聶源手機螢幕上的一連串歎號加上他憤慨的表情也似乎具有非凡的力量,讓青年的氣勢弱了三分。

青年思索片刻,只在簡訊介面裡回了一個“抱歉”,便收起手機不再多說什麼。

他的態度更是徹底激發了聶源的怒火,聶源只感到一陣頭暈腦脹,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衝上腦門。

他忙在心中默唸三聲“冷靜”,然後搓了把臉,才繼續用手機打字給青年看:

“就算跟我沒什麼關係,你又為什麼要搶胖魚的筆記本?你跟胖魚又是什麼關係?”

然而收起手機青年已經打定主意緘默到底,哪怕聶源幾乎把手機戳到他臉上,他也對這些問題視而不見。

聶源看他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正打算問些別的,就在這時,他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如果說聯絡青年與荒宅間的紐帶是那本關鍵筆記,那麼聯絡筆記與胖魚的一環不正是那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闆周知遙嗎?

反正事到如今,整間大宅裡估計沒有比他知道的更少的人了,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能試出一點是一點。

於是聶源試探地問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叫周知遙?”

手機螢幕再次被擺在青年面前,這次青年雖然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但聶源明顯感覺到有兩道視線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Bingo。

他在黑暗中揚起了勝利的微笑。

正當聶源收回手機,想抓住這個機會繼續往下挖掘時,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等等,視線……有兩道?

聶源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其中一道視線來自身邊的青年。而另一道……

它彷彿來自不知名虛空,一會近在咫尺,一會又遠在天邊,帶著未明的惡意盤桓在他的頭頂伺機而動。

聶源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不對,說是寒意並不恰當。

那並不是生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戰慄。是已經被人類遺忘多年,但依然存在於我們的基因與骨血中的,對獵食者的臣服與恐懼。

聶源彷彿失去了對全身肌肉的控制,他僵在原地,顫抖自食指的指尖開始出現,然後一路蔓延至手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門口兩人的說話聲已經消失不見。

或者說,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聶源張了張嘴,他的脖子上似乎被套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繩結,這些繩結卡死了他的聲帶,讓他發不出丁點聲音。

他眼中的世界也如調色盤般扭曲、旋轉起來。周圍黑暗似乎泛出了各種顏色的光暈,來自衣櫃門縫的光線便融化在這五彩斑斕的黑暗中,捲曲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

有那麼一瞬間,聶源似乎從環形光圈中的黑暗裡瞥見了些奇怪的景象。

這些景象都好似被施加了奇怪濾鏡的照片,變成一幅幅人類無法讀懂的抽象圖片,只消兩眼便能讓觀者頭暈目眩。

偏生聶源的影象記憶極佳,即使這些景象僅出現了短短的一瞬,他也不由自主地將它們記憶下來。然後這些影象便從眼前的黑暗進入到他的腦中,在他的腦海裡不斷迴圈播放。

它們先是撕扯開聶源的意識,再將它們以一種陌生的方式重組起來,令聶源認知中的世界近乎顛倒過來。

在不斷的迴圈播放中,聶源只堪堪認出了一個瞬間。

那個瞬間裡有一段他使用了幾十年的中文字,這些方塊字宛如一個特殊的標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認知裡。聶源試圖辨識出文字的含義,可他錯亂的精神世界同樣打散了他對文字的理解力。

唯有一點認知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腦中:那段字是黑色的,發光的黑色,寫在發光的白紙上。

這個很重要!他必須搞清楚上面寫的是什麼。

聶源不明白為什麼,但他就是知道,所以他緊緊地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周圍的一切都在阻擋他,他就好像被浸入一池粘稠、厚重的膠體中,無法呼吸,也無法前行,無論上下左右都是倒錯的世界。

聶源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唯有向著那個片段拼命游去。

然而他作為人類的形態在這攤緊密的膠質中不斷拖累著他,為了能離開這裡,聶源不斷地改變著自己。

他收束了四肢,重塑了身形,然後壓縮自己……

最終,他把自己變得彷彿游魚一般,全身上下佈滿了他認不出的紋路。這些紋路一接觸到四周的膠質,便將它們化成一道道水流。

聶源循著水流擺動身體,奮力地向著那個片段游去。

就在他觸到片段的一瞬間,他認出了其中的兩個字:

“胖魚”。

接著,周圍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於此同時,他被一道大力猛地拉出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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