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波雲(三)(1 / 1)
謝婉柔欣喜若狂,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忙不迭地吩咐綠蕎換裝,也不知是太過高興,還是心情急切,一番梳洗下來反倒比平時慢一些,穿了衣物稍微用溼帕子抹了把臉便急急往外走。
正院裡頭已經圍了一堆人,雖只有兩天,但這兩天卻好似兩年那麼漫長,謝揚與謝拓都已是早就過了四十的人,便是皇上無心問罪,但有三皇子從中作梗,又有送上去的名目,少不得要受一些苦。二人衣衫皺巴,形容落拓,但是好在神色從容,精神矍鑠。
正如謝婉柔所猜測,這一局,謝揚贏了。謝婉柔心神一鬆,竟是落下淚來。而謝婉瑩早已抱著謝拓泣不成聲。廳內眾人哭哭嚷嚷,一片混亂。
還是周芷青張羅著讓下人都散了,又在聞得訊息時便讓廚房準備膳食,張氏與龔氏一時欣喜,倒還不如周芷青想的周道。這會兒聽得周芷青提醒,才張羅著下面的粗使婆子準備熱水。龔氏自然也帶了謝拓回院。
索性此事之前一直瞞著老太太,此時倒不必去和老太太說。只是謝挽這些日子怕下面人不經心說漏了嘴,讓老太太擔心,一直住在榮壽堂,哄地老太太老懷大慰。這會兒謝揚二人平安,少不得打發人去告訴謝挽一聲。
如此好一番折騰,到得晚膳時分,一家人總會齊齊整整能坐在一處吃上一頓團圓飯。因是年節,比平常松泛一些,幾房人倒是都來了。因著今日來謝拓回府,與謝挽母女二人的關係越發親近,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指使著丫頭給謝拓和謝挽佈菜。弄得謝拓謝挽二人哭笑不得。
一大家子人窩在一處,雖然門外的禁衛軍依舊未曾散去,但心底的擔憂散去,一片暖洋洋的。謝婉柔笑看著,不免又想到如今不知已經到了哪裡的趙令朗,神色間不免有幾分落寞。因記起趙令朗曾說過門外為首的禁衛軍驍騎都尉與趙家的關係,想著這兩日他對謝家的尊敬,雖則一部分原因是知曉皇上無心處置謝家,其中也未嘗沒有趙家的關係。
謝婉柔看了看門外依舊稀稀落落下著的雪珠子,雪勢雖然不大,卻下了好一陣,依舊沒有停的架勢,謝婉柔忍不住攏了攏衣領,回到喚了一邊的綠蕪近身,湊到耳邊道:“你去廚房準備些菜食酒水給外頭的田大人送過去。這天氣該好好暖一暖。”
綠蕪抿著嘴笑,“這等事還用得著小姐吩咐。小曼早提了食盒過去了。還特特問廚房多要了幾瓶好酒呢!”
謝婉柔恍然一想,是了,怪道從飯前到現在一直沒見小曼人影,真個聰明伶俐的丫頭,竟是將事情全想在她前頭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自豪。
一頓飯吃了足足一個時辰。謝挽扶了老太太回去,大夥兒這才慢慢散了去。謝婉柔剛要起身,便聽得謝揚道:“三三隨我去書房!”
謝婉柔少不得隨了謝揚去。通往書房的路很是幽靜,路旁栽種的灌木叢被積雪壓了薄薄一層,草木枯萎,寥落清冷。
謝婉柔低著頭,忽覺身上一重,謝揚解下自己的披風罩在謝婉柔的身上,又拉過謝婉柔的手,拉著她一面往前走,一面忍不住埋怨,“怎地不多穿一些,手竟這樣冷。”
謝揚的手掌寬大,溫暖,卻又不同於趙令朗,沒有常年習武的粗糙厚繭,但多了歷經世事的滄桑,更添了幾分安全感。
謝婉柔忽然間便想起了小時候,謝揚自幼疼寵她,休沐之際,只要她撒撒嬌,鬧上一場,謝揚總磨不過她,免不了帶了她出去玩。那時候,新帝登基不久,吏治不如今時,京城重地雖然沒有盜匪橫行,但也不算安逸。總有那麼兩三家拐賣孩童的團伙組織。
每逢出門,張氏都要派一大堆的護衛僕從小廝跟著,可謝揚依舊不放心,總要牽著謝婉柔的手,不許她走遠。
感受這從謝揚掌心傳來的溫度,謝婉柔的心一點點安定下來,那些彷徨不安瞬間消失不見。就好比小時候鬧脾氣,或是做了噩夢,只需謝揚在身邊,她便會安靜下來。這份與生俱來的信任,無人可比的溫暖竟讓謝婉柔一點點的忘卻了對趙令朗的擔憂。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書房。謝揚輕輕拍掉謝婉柔肩頭的雪花,“這兩日有沒有嚇到?”
謝婉柔笑著搖頭,“我知曉爹爹一定能平安回來!”
“不急不躁,不慌不亂,這兩日你做的很好。”
被謝揚這般誇讚,謝婉柔心中歡喜,卻又一時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哥和嫂子在張羅,我不過是幫襯著罷了!”
謝揚讓小廝端了新上炭的手爐上來,揮退了小廝,將手爐塞給謝婉柔,這才道:“阿朗昨日來見你了?”
謝婉柔心中一緊,不免又開始擔心起來。
謝揚嘆了口氣,“三三,趙家在軍中多年,手握軍權,回京之後一直為皇上所忌憚。如今皇上願意啟用阿朗,將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是好事。”
謝婉柔咬了咬唇,“我知道!皇上信任他,他也不必過得戰戰兢兢,總算之前的隱忍努力都沒有白費。他是有抱負的人,絕不會甘願一輩子平庸。這些我都知道。可是,陝西虎狼之地,我如何能不擔心。”
謝揚在書桌後坐了,又示意謝婉柔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來,語重聲長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將軍,雖然如今閒置京城,是因為邊關尚算太平,並無戰事。但是赫然虎視眈眈,便是求和,這合盟卻不知能維持多久。以赫然人的血性,必然不會甘於臣服我大周。待得赫然休養生息,內廷穩定,只怕免不了又會來犯。阿朗十有八九會再出徵。到那時,你當如何?”
謝婉柔一愣,竟一時呆住了。她認識趙令朗時,趙令朗已然回京。邊關穩定。皇上對趙家有忌憚,必然不會讓趙令朗再回邊關。但是,皇上不會。並不代表新帝不會。況且,趙令朗英勇善戰眾所周知,自幼在邊關長大,可以說從小和赫然人打仗,對赫然比旁人更加熟悉。若是戰事突起,由趙令朗領軍自然更多幾分勝算。
而於趙令朗個人而言。他是不世之才,自然不會甘願一輩子屈居京城,被當做可有可無的教練。趙令朗雖然嘴上不說,但是謝婉柔可以感受得到他的隱忍,他的不甘,他的抱負。他是一隻雄鷹,如今的蟄伏只是一時的,只要有機會,他必定會一飛沖天,翱翔於天際,誰都不能阻止他的腳步。而她,更做不了捆綁他的繩索。
謝婉柔緊了緊雙手,她並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可是在答應他的時候,在與他點點滴滴相處的時候,在對他一點點動心的時候,不知是無意還是刻意,竟忘了這一點。而如今趙令朗的陝西之行,卻將謝婉柔埋藏在心裡不願去思考的事情翻了出來。
“你三叔回京之前在陝西做了一番安排。陝西那邊有我謝家的人,在阿朗出發之前,我也早已派了秦峰前去。而趙家也不是簡單之輩想,阿朗行事縝密,有這些人相助,想來不會有太大問題。只是,阿朗此次不過是去一趟陝西,往後軍中危險勝過這次百倍。你既於他定了親,總沒有為這事毀約的道理。”謝揚看著謝婉柔,謝婉柔只是低著頭,不言不語。
謝揚起身摟了謝婉柔入懷,“三三,我和你娘都希望你過得恬淡安逸。所以,阿朗的事,你母親是有幾分不情願的。可是這個男人是你選的。有些事情你就必須要承擔。”
謝婉柔鼻子一酸,忍不住吸了吸,“爹,我……你讓我回去好好想想!”
謝揚嘆了口氣,送了謝婉柔出門。
雪花依舊在飄,謝婉柔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有些出神。皇上是臨時宣召的趙令朗,將陝西之事交給他。可是,謝家卻早就已經在陝西做了安排。這也便是說,趙令朗的這次遠赴陝西在謝家的意料之中,又或者說是謝家和趙令朗合謀算計的。
既然早就有所盤算,那麼趙令朗在陝西的危險也可以少一些。謝婉柔略略放了些心,只是一想到疆場,不免又皺起了眉頭來。
就這般無知無覺地回了柔宜館,任由綠蕎脫掉外衣,給她換了衣裳,靠在床上,看著明黃的燈火搖曳起舞。綠蕪端了鳥籠子進來,綠蕎忍不住問道:“你拿著東西幹嘛?”
“我是瞧著阿青阿羽不耐煩住這籠子,整日裡往外跑,好幾天也不見得回來一趟,便是回來了,也只自己在外頭樹上找歇息的地方,這籠子在廊下放著也是擺放著,不如收拾了。”
綠蕎撇了撇嘴,“那兩隻扁毛畜生,氣性倒是挺大!”
謝婉柔愣了愣,轉而笑了出來。猶記得當初在懸崖下的山洞裡,她曾對趙令朗表示,她不是金絲雀,不會甘願屈居於內宅之中,她想要的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日子。她有她的想法,她的生活。趙令朗給了她承諾。她的書院,她的醫館,趙令朗都一清二楚,也都一一容忍,甚至暗地裡相助。試問在這個世間,有哪個男子能夠容忍自己的妻子不安於室?
趙令朗對她顯示出了一個男人最大的寬容。而她,又怎能阻止他飛翔的腳步?她阻止不了,也不願阻止。
倘或有朝一日,趙令朗真的重返疆場,大不了她便隨他一起去。京城邊關,誓死相隨。夫妻本是一體,又有何可俱?
重活一世,謝婉柔很是惜命。所以對生命之事也越發敬畏。最身邊的人更比常人要緊張一些。她害怕重蹈上一世的結局,害怕失去好不容易重來一次的溫暖與幸福。這才鑽進了牛角尖,甘願成為鴕鳥,埋進沙堆裡也不願意去想趙令朗的未來,她不敢想,不願想。就此逃避,彷徨不安。
如今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想通了,只覺得雲開月明,豁然開朗。次日見到謝揚,已是神采飛揚,那份心底的沉鬱沒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不必多言,謝揚自已心領神會,晚上不免向張氏調侃,“我就說咱們三三最是聰明,只需一點撥,將這事挑破了,哪裡會想不通?偏你這般擔心。”
張氏心中也是歡喜。謝婉柔能夠想通自是最好,不然這根刺存在心裡,與趙令朗相處難免表現出來。男人該有自己的抱負,不是女人可以阻擋的,如此新婚燕爾倒也罷了,時間一長,趙令朗難保不會生出別的心思來。到那時,夫妻只怕難以美滿。
二人婚約已定,無法更改。既然已經註定是趙家的人,自然未出閣前邊想清楚明白最好。如此進了門更有一個明瞭的態度,更得趙令朗歡喜。
為人父母,總想要為子女計較十二分,方方面面做到俱全才好。張氏便是看出這兩日謝婉柔的不對勁,這才特意和謝揚說了,讓謝揚出面直接挑明瞭。謝婉柔不能忽視,無法逃避,便只能直面以對。而以謝婉柔對趙令朗之情,既然願意以身相許,自然不會在這等小事上鑽進死衚衕出不來。
如今聽得好訊息,張氏也算安了心。又問了兩句有關陝西之事,瞧著謝揚言語間輕鬆,彷彿十拿九穩,便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