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婚(四)(1 / 1)
趙令朗用桿秤挑了鴛鴦戲水的大紅頭巾,便瞧見了謝婉柔清澈如水的眼眸。謝婉柔並沒有如尋常嫁娘一般裝飾,面上並沒有撲厚重的粉底。那些個濃厚的胭脂,只勻一點作為修飾還好,真要一層層敷在臉上,她可受不住,沒得難受的緊。為這,今早給她上妝的嬤嬤很是訓了她一把,即便心中大罵不成體統,也耐不住謝婉柔是主子,只得罷了。
許是本身天生麗質,膚色勝雪。沒有胭脂水粉的藻飾,反倒更讓人覺得舒適乾淨,越顯清麗脫俗。
趙令朗腦海裡突然便浮現出一句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謝婉柔低著頭,或許是因為羞澀,又或許是因為穿著一身的鳳冠霞帔折騰了半日有些燥熱,雙頰生出兩團紅暈,趙令朗喉頭酥癢,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早有嬤嬤端了餃子過來,謝婉柔咬了一口,又吐了出來。
“生不生?”
“生。”
嬤嬤聽了回答,笑得小眼睛兒直眯成了一條線,縮在了皺紋裡。
又在眾人的唱和喜詞中相對喝了交杯酒。趙令朗便出門迎客。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也皆退了出去。
謝婉柔大舒了一口氣,忙不迭地喚了綠蕎綠蕪過來退了滿頭的飾品。略作了梳洗,換了常服。雖也是大紅託底繡百花不落地的錦裙,但比起那身厚重的嫁衣來可謂輕鬆的不少。至此,謝婉柔不由得又感嘆了一句大周的風俗。若是前朝,可得等著前頭宴席散了,新郎官才能進來與新娘子和這杯合歡酒,那時才可卸了一身的嫁裳。如此,新娘子可是得大裝著一絲不苟地正襟危坐等上半日的。那才是真活受罪!
謝婉柔往床上一躺,“真舒服!”
周嬤嬤皺眉一把將謝婉柔拉起來,“世子妃,你可還得等著世子爺呢!”
謝婉柔嘴角一抽,委屈地瞧著周嬤嬤:“我好累。嬤嬤,反正這屋子裡也沒有旁人,不妨讓綠蕪去外頭守著。我略躺上一躺。阿朗來了知會我一聲便好。”
周嬤嬤翻了個白眼,平日裡看著極妥善的人,這會子關鍵時刻,怎麼泛起小孩子脾氣!有哪家姑娘新婚,夫君還沒來了,便自個兒躺上了。且瞧著謝婉柔這般睡姿,實在不像樣。
周嬤嬤不說話,只是一瞬不瞬的看著謝婉柔,謝婉柔被瞧著全身不自在,只得端坐起來,將躺過的床褥子撫平,訕訕地朝周嬤嬤一笑。
周嬤嬤這才滿意地嘆了口氣,聽謝婉柔喊累又有些心疼,“世子妃且忍一忍,外頭可還有人看著呢!”
謝婉柔自知周嬤嬤的意思,即便屋子裡是自己的人,屋子外頭可不是。倘或傳出點什麼,這可是自己把辮子交給侯夫人去抓!謝婉柔眯著眼點了點頭,轉而又想起一事,道:“我雖蒙著頭巾見不到人,卻聽得到。打進門起便聽得府裡只管阿朗叫大少爺,並不喚世子。因而這世子妃的稱呼也罷了吧,只叫大少奶奶或大少夫人便可。”
周嬤嬤皺了皺眉道:“是!老奴一時大意,考慮不周了!”
綠蕎卻有些不服氣,撅著嘴道:“本來就是世子,世子妃,憑什麼不讓人叫!”
顧小曼噗嗤一笑,一指戳向綠蕎的額頭,“你又懊惱作甚!左右不過一個稱呼,難道不叫世子便不是世子了不成?太太許是想著恐府裡一直這麼喚著,難免更壓低了二少爺一頭,這才只按長幼序齒,不按尊卑。可大少爺世子的身份在那裡,是請封上奏在皇上跟前落定了的。咱們又何必在這口頭上和人計較。況且,如今我們都進了侯府,可不是在那府裡了。太太到底是太太,即便和咱們家大少爺沒有血緣之親,卻也是名義上的母親,大少奶奶的婆婆。咱們大周朝最重的便是孝道。明面上絕不能有半點錯處。你這跳脫的性子和沒個把門的嘴今後可得好好管住了才好。沒得到時候自己惹出禍事倒還罷了,反倒帶了大少奶奶。”
今日之前,謝婉柔身邊的人都是以“小姐”“姑爺”呼之,進了趙家便得換個稱呼,這點大夥兒心裡都清楚,可這會兒聽顧小曼一連串的太太,大少爺,大少奶奶。綠蕎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愣了好半晌,乍了乍舌,“你可真是厲害,就這麼會兒功夫,這稱呼倒是改的徹底,說起來順溜利索得很!”
顧小曼瞪了她一眼,“如今咱們可都是侯府的人了,這稱呼你也得改過來,若是覺得不習慣,心裡頭多練幾遍。別一時嘴快說錯了!”
綠蕪一旁附和,“很是!真該如此!”
綠蕎被兩邊擠兌連連告饒,“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還不行嗎!”說著向謝婉柔福了福身,“奴婢見過大少奶奶!”
謝婉柔等人皆是撫掌大笑。
謝婉柔少不得打圓場,末了又正經道:“小曼說的很是。我是新婦,總得多注意些。況且……”況且什麼,謝婉柔終究沒有說出來。趙令朗雖然沒有和她明言,但二人閒聊時也曾談起過如今侯府的當家太太,趙令朗的繼母梁氏。言語口氣間都聽得出來,趙令朗和這位繼母並沒有多少感情。想來也是,繼母和繼子,能夠和平相處的已是鳳毛菱角,何談什麼母子情分?
趙令朗當初已十歲幼齡便去了邊疆,而不是在這位繼母手下生活,此中必有緣由。再有,梁氏雖然不曾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鬧出大動靜來,但是極為寵溺看重親生子女,這點人人皆知。而也曾想方設法抬親子打壓趙令朗這點滿侯府也都清楚。並且,謝婉柔更知道的是,梁氏千方百計想讓趙令朗娶了孃家的侄女,又放了好幾名女子給趙令朗,之前說是伺候。趙令朗收了也真只當她們是普通伺候的人。梁氏無法,後來又送了兩名過來,直截了當的說是給趙令朗的房裡人。
有母親的身份在,況且趙令朗年紀也越來越大了。放眼大周,幾個二十多歲的人屋子裡沒個人?大家的規矩總不能妻子沒進門之前先納妾的。但是倘或沒有個伺候的通房,也顯得不成樣子。因而於情於理,梁氏擺出一副慈愛關心的姿態,趙令朗都不能不收。
雖然知道始末,趙令朗也和她交代過,這也是與她相知之前的事,但謝婉柔每每想起總覺得不自在。如何不清楚,梁氏這是變著法子在趙令朗身邊安人?
趙令朗心裡自然更加清楚。而謝婉柔相信,這府裡梁氏與趙令朗之間的較量絕不只是如此。但是,讓謝婉柔費解的是,趙令朗每每提起梁氏,雖然總是皺眉,卻並沒有怨恨,反倒是深深的無奈和為難。
一個沒有什麼情分的繼母,一個將十歲的自己逼走邊塞的繼母,一個總想著害不了自己也要掌控自己的繼母,平心而論,謝婉柔難以釋懷。而趙令朗更非同情心氾濫之人。即便是孝道使然那也是面子上的。無奈也便罷了,為難又從何而來?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
綠蕎的呼喊將謝婉柔的心思喚了回來。謝婉柔搖了搖頭,總歸以後有的是機會知曉,卻不在今日這場合。笑著對幾人說了一聲,“無事。”後便遣散了眾人。
周嬤嬤以為謝婉柔想清靜歇一歇,也便應了,只推出去候著,走時不擴音醒,“若是累了便靠著床歪一歪,萬不能如方才那般直接躺下去睡了。”
謝婉柔一陣哭笑不得。
周嬤嬤等退了出去,謝婉柔坐在床上打量起屋子的擺設來。因是大喜,四處都是緋紅一片。坐下是黃梨木鏤空雕花的新床,繡鴛鴦戲水的錦被,緋色織暗紋的鮫紗帳。一色的紅木傢俱,桌上熊熊燃燒的貼著赤金喜字的一對兒大紅蠟燭,正對著東面的外廳,外廳與內室之間卻不用門,也無簾子隔開,只擺了一道四扇的大理石的屏風。屏風上繡著雙魚遊戲田田蓮葉間的生趣場景。繡法別緻,謝婉柔恍惚瞧著有些眼熟。針法針腳種類繁多,各人所繡都有不同。
謝婉柔在趙令朗身上曾見到過一個香囊,與這針法相似,瞧著似是同一人手筆。那荷包顏色上淡了,略顯陳舊,但趙令朗卻很是在意。謝婉柔還曾半真半假的調笑過,哪位姑娘送的,這麼愛不釋手。趙令朗卻沒有正面回答,反笑謝婉柔打翻了醋罈子,將話題岔了過去。為此謝婉柔很是發了頓脾氣。
謝婉柔皺眉,心底越發好奇,因而便不由得起身近處相看,待得走至屏風前,才瞧見,竟是雙面繡。對著裡間的一面繡的是魚戲蓮葉,對著外側的卻是每扇一幅,合起來,正是梅蘭竹菊四君子。端的是好巧的心思,好精緻的繡藝。
雙面繡,謝婉柔不是沒有聽過,學刺繡的時候,教學的繡娘很是感嘆了一句,雙面繡針法之精緻艱難,可惜已經失傳了。雙面繡乃前朝繡娘芸娘首創,此後只穿一名親傳弟子。因其繡法艱難,非是有此等天賦者不可得。且若要完成一件雙面繡的繡品耗時長久。因而雙面繡雖被大家所豔羨,但雙面繡的繡品卻很是少見。
及至如今,只有十多年前已故去的秦王妃得了些許真傳。可秦王妃早在秦王叛亂一案中香消玉殞,自此雙面繡失傳,再無人得知。而雙面繡的繡品本也是身為傳人的秦王妃所得頗多,但因為秦王叛亂,秦王府被一把火燒了。這些繡品也沒能救得回來。
教學的師父為此深為扼腕,連嘆:“可惜!”
謝婉柔雖不喜刺繡,卻喜歡精緻的繡品,如今見到,可謂是欣喜若狂,愛不釋手,撫摸來撫摸去,連連稱讚。正看得入神,只覺突然被人從後環抱入懷裡,滿天的酒氣襲來,只聞得耳畔一句:“子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