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為人(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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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屍胙。

先說說什麼是屍胙,有的人也許不認識這個字,讀zuo,第四聲。說白了,就是活死人。但不是什麼喪屍之類噁心的東西,跟喪屍一點關係都沒有,表面看起來和正常人基本沒什麼區別。不過你肯定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種……東西,繼續看下去,也許你就不會這麼認為了。

我的老家,如果那算是我的家的話,是一個很小的村莊,大部分人都種田為生。我母親14歲隨村裡人外出打工,給人搓腳,一個月賺300塊錢,除去房租水電,還要省著給家裡寄點。雖然清苦,但日子勉強能過。

我母親19歲那年,有個媒婆來提親。我母親當時的年齡早就該嫁人了,但她不肯回來,想著能在城裡找個男人。我姥姥不同意,強行把她拽回家。雖然回來了,卻一點也不肯配合,整天關在屋子裡不見人。

我姥姥很生氣,問她有什麼事她也不說話。我姥爺脾氣暴躁,幾番說教不管用,就動起手來。可任憑他怎麼拳打腳踢,母親只是蜷成一團哭喊,但我姥姥已經看出點眉目了。

我母親在回來之前就已經懷上了我。姥姥為了我母親嫁人的事操碎了心,所以她先和男方見了面,覺得不錯,沒經過我母親同意就直接定了下來,誰知道她肚子裡已經有了別人的種。我姥姥確定了這件事後,眼前就是一黑。這事要是被男方知道了,這們親鐵定泡湯不說,傳出去名聲也很難聽,以後只怕都沒人會再來提親了。

但事情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掩蓋過去。那時候我母親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根本不可能瞞天過海。姥姥和姥爺一商量,只有一個辦法,打掉。

我母親很倔,哭天搶地說就算這輩子沒人願意要她,她一個人也要把我生下來。但雙方早已選好良辰吉日,男方的聘禮也送到了我們家,只等時候一到花轎便來接人。這種節骨眼上,姥姥和姥爺當然不會由著她的性子去,兩人一咬牙,找鄉醫施藥,偷偷混在水裡給我母親喝了。

到了半夜,藥性發作,我母親肚子疼得滿地打滾。一邊哭一邊破口大罵,我姥姥和姥爺就躲在門後一動不動,等哭喊聲漸漸停了,他們才開門進去,發現滿地都是血,窗戶大開著,我母親已經不見了。

我姥姥和姥爺跟著血跡一路找到後山的竹林,莫名其妙下起了大雨。兩個老人腿腳不利索,便回村悄悄找我大舅和二舅,等雨停後打起火把進山尋找,可血跡已被大雨衝沒了。幾個時辰下來毫無頭緒,我母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不知道男方的人怎麼得到的訊息,也趕了過來。我姥姥沒提墮胎的事,只說和我母親吵了一架,我母親性子倔,從小沒少離家出走過。所以男方倒也輕易地相信了,兩家組織了十幾個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進山搜了一個晚上。

到了凌晨三點過,整個後山幾乎都搜遍了,只剩北面的一片墳區。我姥姥知道我母親從小最怕去那種地方,肯定不會往那裡跑。何況黑燈瞎火,村裡人迷信,認為這時候各種不乾淨的東西都跑出來了。

我大舅和二舅膽子大些,堅持要去看看。進到墳區,便見星星點點的磷火,格外瘮人。兩人轉了一圈,只覺得四周陰測測的,彷彿有什麼東西跟在背後,兩個大漢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正準備返回。我大舅忽然聞到一股惡臭,那臭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發出來的,十分濃烈。兩人都以為是老鼠,捂著鼻子小跑著離開。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聽到一陣嗡嗡的聲音,那聲音很低沉,但卻十分清晰。正疑惑間,我二舅反應過來,大叫一聲快跑,兩人丟了火把往來路狂奔。後面一群蜂錐子緊跟著他們追了兩里路才放棄。我大舅和二舅臉上和胳膊上都被蟄出了幾個大包,一回到家就口吐白沫,抽搐不停。

我姥姥和姥爺嚇壞了,連忙叫來了鄉醫。鄉醫一看這情形,我大舅和二舅臉上被蜂錐子蟄過的地方竟然微微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鄉醫嚇得面無人色,說,這是陰蝨蜂啊。這種蜂通常都在墓地裡做窩,專吃屍體,個頭非常大且劇毒無比,人要是被蟄一口,輕則神智錯亂瘋瘋癲癲,重則全身骨頭被啃噬乾淨,只剩下一堆肉。真到了這一步,那比死都要難受。

我姥姥姥爺臉色煞白,忙問有沒有解救之法。鄉醫表情古怪地說,有是有,但不一定可靠。這關頭我姥姥姥爺哪裡還管他可不可靠,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試試。那鄉醫接下去的話讓兩位老人猝不及防。

陰蝨蜂都是吃屍體長大的,它們邊吃邊往屍體裡注入一種防腐液,保證屍體幾年乃至數十年不壞。久而久之,屍體就變得像一塊蜜餞一樣。鄉醫說,要想驅蜂毒,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取屍液塗抹在患處,幾天便會痊癒。

兩位老人差點當場吐了出來,但眼見大舅二舅不省人事,睡夢中時而發出怪笑,隱隱已有癲狂跡象,沒有其他辦法,再噁心也總比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要好。

但要取屍液,必須先幫陰蝨蜂“搬家”。鄉醫吩咐他們準備了幾隻火把,撒上雄黃粉,大量柏樹枝丫和一隻半大的公雞。然後找了幾個膽大的年輕人,裹上密不透風的雨衣,提了一罐煤油,一人再拿一隻火把,只等公雞屍體將陰蝨蜂引誘出巢,便即燃火切斷退路,其他人以最快的速度掘開墳墓,取得屍液,鋪上雄黃粉和柏樹枝,防止陰蝨蜂幼卵孵化,再將墳墓各入口堵死。陰蝨蜂回不來,便會另覓巢穴。

這個鄉醫是個半吊子,說得煞有介事,其實那根本不是他說的什麼陰蝨蜂,而是胙蟲。胙蟲並不吃屍體,它們往屍體中注入液體也不是為了保鮮食物,而是讓屍體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味,引誘周圍泥土中的各種蟲蟻,作為它們的食物。所以新鮮的動物屍體對它們來說並沒有更強的吸引力。如果他們按照鄉醫說的做了,結果肯定是受驚的胙蟲滿天飛,不僅救不了人,還會再搭上幾個。

還好,他們沒有機會那樣做。

他們來到墳地時,就聞到了那股噁心的氣味,還聽到了嗡嗡的聲音,讓人腦袋發麻。有人打著火把探過去,就看到了墳間的草堆裡有個麻胡胡的東西,隱隱約約好像還在蠕動。那鄉醫定睛一瞧,額上一抹冷汗就流了下來,戰戰兢兢地說,那好像是個人啊。

那個人,就是我可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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